第121章 伤病员湘湖落难(2/2)

“砰!!!”

几乎在林延年看到藤蔓的同时,一声极其响亮、如同摔碎破瓦罐般的炸响从棚屋深处响起!一团刺鼻的白色浓烟伴随着呛人的硫磺味猛地爆开,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报警的响箭!是保安团惯用的示警烟火!

与此同时,林延年身后,那死寂的山坡上,如同从地狱里苏醒一般,响起了尖锐、凄厉的唿哨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充满疯狂杀意的呐喊!

“别放跑了赤匪探子!”

“抓活的!钟团长有重赏!”

“围起来!围起来!”

林延年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几道刺目的白光猛然从高处射下!那是保安团特有的、用大号手电筒改装的强光探照灯,粗大的光柱如同实质的棍棒,狠狠抽打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和他刚刚推开的棚屋门口!瞬间将他暴露在无情的强光之下!他被彻底钉在了那团爆开的白烟之中!

完了!林延年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他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后一倒,一个狼狈的翻滚,撞开了棚屋旁边一堆腐朽的柴垛,整个人摔进后面的茅草丛里。密集的弹雨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呼啸着射来!

“砰!砰!砰!”

“哒哒哒……哒哒哒……”

驳壳枪和“花机关”的射击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子弹打在朽烂的门板、墙壁和旁边的岩石上,发出“噗噗”、“啪啪”的可怕声响!碎石和木屑四处飞溅!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棚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顶瞬间塌陷下去一大块!

“打中了没有?”

“妈的!好像滚到后面去了!”

“冲上去!抓活的!抓住他,其他人就都跑不了!”

狂乱的叫骂声、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山坡上、从洼地四周的密林里涌来!强光手电的光柱疯狂地扫射着林延年藏身的柴垛和茅草丛!

林延年蜷缩在冰冷、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草丛深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颗滚烫的子弹几乎是贴着他后背的军装掠过!恐惧攫住了他,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怒和恨意——那个老人!那个垂死的老人!他竟然是陷阱的诱饵!保安团竟然歹毒至此!

生死一线!林延年猛地从腰后拔出那把仅剩几发子弹的驳壳枪,根本来不及瞄准,朝着最近的一道扫射过来的手电光柱方向,抬手就是砰砰两枪!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道光柱剧烈摇晃着倒了下去!

这短暂的反击为他争取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趁着保安团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还击惊得微微一滞的瞬间,林延年猛地从草丛里弹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豹子,不顾一切地朝着洼地侧面那道最为陡峭、布满嶙峋怪石的山崖扑去!那是他视线里唯一可能脱身的、九死一生的方向!

“跑啦!在那里!”

“追!快追!他跑不了!”

“绕过去!抄他后路!”

“开枪!打断他的腿!”

子弹如同飞蝗般追着他的身影!噗噗噗地钻进身边的泥土、石块。林延年爆发出全身的力量,手脚并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攀上那片滑溜陡峭的石壁。冰冷的岩石棱角割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鲜血混着冷汗流下,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身后的叫骂声、枪声、手电光柱的晃动,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着他!

他钻进一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岩石裂缝,身后的子弹打在裂缝入口的岩石上,激起一串串火星!他不敢停留,拼命向内挤。裂缝深处一片漆黑,散发着浓重的水腥和苔藓味。他像一只慌不择路的困兽,在曲折狭窄的缝隙中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身后的追兵被裂缝阻挡了片刻,叫骂声和枪声暂时被隔绝。

不知在黑暗中奔跑了多久,当林延年终于从裂缝的另一端钻出来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更加陌生的、布满巨大风蚀岩柱的乱石岗。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勾勒出那些巨大岩石狰狞怪异的轮廓。

他背靠在一块冰冷的巨石后,剧烈地喘息着,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冷汗浸透了里衣,冰凉的贴在皮肤上。手心和膝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侧耳倾听着。身后那狭窄裂缝的方向,追兵的叫喊和手电光似乎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他暂时安全了?不!林延年立刻否定了这个侥幸的念头。保安团绝不会轻易放弃!他必须立刻绕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山洞!陷阱是针对他的,这更意味着——山洞的位置很可能已经暴露!那些伤病员……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他不敢再停留哪怕一秒,甚至顾不上处理流血的伤口,立刻辨认了一下大致方向,再次投入了茫茫的、危机四伏的黑暗山林之中,朝着那个藏着四百多垂危生命的山洞,亡命狂奔!恐惧不再是唯一的情绪,巨大的、几乎将他撕裂的负罪感和对山洞战友命运的担忧,像沉重的磨盘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天色在亡命的奔逃中,一点一点艰难地亮了起来。但那黎明吝啬得可怕,只是将原本浓稠的漆黑,稀释成一种更加阴郁、更加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乌云依旧沉沉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一阵比之前更加凛冽、带着冰碴子质感的北风,呜呜地咆哮着,席卷过山林,枯枝败叶被卷上半空,打着旋,如同无数垂死挣扎的黑色蝴蝶,发出簌簌的哀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骨的、潮湿的铁锈般的寒意,钻进骨髓深处。

林延年感觉自己的肺每一次扩张都像是在吞吐着烧红的炭火,灼痛难忍。肋下的旧伤在剧烈的奔跑和寒冷的刺激下,开始疯狂地抽搐、剧痛,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那一片皮肉,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他几乎是用意志力拖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在移动,汗水早已流干,寒冷和剧痛让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凭着对山势和地形的最后一丝熟悉感,跌跌撞撞地在越来越陡峭、越来越嶙峋的山岩间穿行。就在他攀上一道布满锋利碎石的山脊,准备寻找那条绕回山洞的秘密小径时,他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风的方向,变了。

一股完全陌生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被猛烈的寒风裹挟着,硬生生地灌入了他的鼻腔!那不再是山林的腐殖气息,也不是冰冷的岩石味道。那是一种……烧焦的、混合着浓重血腥味的烟雾!一种皮肉毛发被烧焦后的恶臭!一种……只有在屠杀场才会弥漫开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气息!

林延年的心脏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了冰坨。他踉跄着扑向前方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边缘,不顾一切地向下望去——

目光所及之处,如同被地狱的业火舔舐过!

山谷对面,隔着一条早已枯涸的、布满乱石的河床,那片他曾无数次隐秘进出的、环绕着游击队藏身山洞入口的密林,此刻正升腾着滚滚浓烟!一股股粗大的、漆黑如墨的烟柱拔地而起,扭曲着,翻滚着,直冲那铅灰色的压抑天穹!火光在浓烟深处明灭不定,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在寒风中早已干枯的树木。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声,隔着这么远,竟也隐隐传到了他的耳中,如同魔鬼的狞笑!

而在那一片狼藉的、被火焰燎过的山坡上,在那升腾的浓烟下方,在那焦黑的、裸露的土地之上,林延年看到了!他清晰地看到了!

几十个穿着土黄色军服、戴着大檐帽的身影!省保安团的士兵!他们如同闯入羊群的恶狼,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那片区域来回搜索、践踏!他们用枪托粗暴地砸开可疑的灌木丛,用刺刀凶狠地戳刺着岩石的缝隙。几处靠近山洞密道入口的、被刻意伪装过的藤蔓和岩石堆,已经被彻底掀开、推倒,露出了后面幽深黑暗的入口!那入口处,此刻正有两个保安团的士兵站在那里,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正朝里面喊叫着什么。

完了!

林延年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彻底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粗糙的石砾深深硌进他膝盖早已结痂的伤口,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涌上喉咙,他死死捂住嘴,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被彻底遗弃的破旧麻袋,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助地颤抖。

视线被涌出的热泪和呛咳带来的水汽彻底模糊。他死死地盯着那片被浓烟和敌人占据的山坡,那个藏着他所有濒死战友的山洞入口。痛苦的呜咽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如同野兽濒死般的、断断续续的咯咯声。全身的每一寸骨头都在绝望的重压下发出哀鸣。他失败了。他不仅没能带回救命的药和盐,反而像一个愚蠢的飞蛾,一头撞进了敌人精心布置的罗网,亲手将这最后的藏身之所暴露给了豺狼!聂政委的牺牲,四百多战友的性命……都断送在他这鲁莽的行动里?

悔恨、自责、恐惧,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注满了他身体里的每一条血管,彻底冻结了他的思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一阵更加凄厉、更加狂躁的北风狠狠抽打在林延年的脸上,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让他从那种濒临崩溃的麻木中惊醒。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就算死,也要死回去!死也要和队长他们死在一起!和那些还在洞窟里挣扎的伤病员死在一起!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对面山坡上那些保安团士兵的身影依旧在浓烟和火光中晃动,他们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那暴露的山洞入口和里面的情况所吸引。也许……也许他们还没能完全控制住整个山谷?也许……还有一条极其隐秘、极其危险、几乎不可能通过的路径,可以绕过这片被封锁的山坡,从另一端靠近那个山洞?那条路,是当年聂政委和他秘密勘测出来、以备万一时使用的绝命通道——需要攀爬一片近乎垂直的、布满松垮碎石和冰凌的断崖!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同烈火般烧灼着林延年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山谷对面那片燃烧的山坡,然后,他的视线沿着那陡峭山体的轮廓移动,最终落在一处被浓烟遮蔽了大半的、更加险峻阴暗的巨大断崖上。那里的岩石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灰黑色,在铅灰的天色下更显得狰狞。隐约能看到断崖中段似乎有几道极不明显的、被水流侵蚀出的狭窄罅隙和微小的岩架,如同死神脸上的皱纹。那就是他想到的路径!

赌!用命去赌!林延年猛地用冰冷的手背擦掉脸上混着泪水和泥土的污迹。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岩石上爬起来,膝盖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下唇,一股腥咸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拖着沉重如灌了铅的双腿,朝着山谷下方那条早已枯涸的、布满了巨大鹅卵石和荆棘的河床冲去!他必须绕到山谷的另一侧,从那里开始攀爬断崖!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石头上,每一步都牵扯着肋下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已全然不顾!

朔风如淬了冰的刀,裹挟着对面山谷翻涌的浓烟——那是焦土与血锈搅在一起的腥气,化作千万根淬毒的鞭子,抽得林延年颧骨生疼,肩背的旧伤又开始渗血。他手脚并用地抠住断崖的岩壁,那些岩石浸在寒露里,冷硬得像铁砧,每道裂隙都生着倒刺。

每向上挪半寸,指节都要在结霜的岩缝里抠出血来。冻僵的指尖早没了知觉,只觉皮肉被岩棱磨得滋滋作响,温热的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山风舔得凝固成细小的冰晶。他望着上方永不见尽头的峭壁,喉间泛起腥甜,恍惚间听见自己的心跳混着风声轰鸣——这断崖,究竟是通途,还是墓道?

最后一丝天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沾血的掌纹间,像道未干的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