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婉清独守育孙长(1/2)

汀州城的这个清晨,从来未曾如此沉重。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吸饱了水汽的肮脏烂棉絮,沉沉地压在低矮的檐角和灰扑扑的瓦片上,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空气凝滞不动,带着一股粘腻的、挥之不去的水腥气,那是昨夜刚下过一场湿冷的春雨,又被这憋闷的天气蒸腾起来的味道,混杂着街头巷尾垃圾堆若有若无的腐臭,钻进鼻孔里,沉甸甸地坠着肺腑。董婉清立在自家小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后,侧着脸,耳朵紧贴在粗糙冰冷的门板上。沉重的皮靴声,“橐橐——橐橐——橐橐——”,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碾碎一切的节奏,由远及近,震得门板微微发颤,又从巷口另一端渐渐远去。她紧绷的肩膀这才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肩胛骨处那股硬邦邦的酸痛感蔓延开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水腥和垃圾的闷味似乎更浓了些。她转身,脚步放得极轻,穿过小小的天井。天井的石板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簇潮湿的青苔,颜色暗淡。角落里那只养金鱼的大瓦缸早就空了,缸壁上凝着一层灰白色的水垢,像一个枯竭的、无言的伤口,沉默地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厨房的窗纸糊得严实,光亮吝啬地透进来,在灶台和墙壁上投下模糊的轮廓。灶膛里的火苗微弱地跳跃着,发出细微的“哔啵”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活气。董婉清熟练地揭开锅盖,一团滚烫的白气猛地扑腾出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锅里,是半锅杂粮粥,颜色灰黑,米粒少得可怜,大半是碾碎的豆渣和切得细碎的、带着韧劲的野菜叶子。浑浊的米汤艰难地翻滚着几个粘稠的气泡,一股混合着豆腥气和野菜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并不好闻。

“奶奶……”一道细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依恋,从身后传来。

董婉清心口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随即又化作一片温软的酸楚。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挂起一丝努力撑出来的、温和的笑意。她转过身,小孙子敬时赤着脚,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身子微微打着晃,站在厨房门口。清晨的寒气透过单薄的里衣侵袭着他,他下意识地瑟缩着肩膀,小小的脚趾在冰凉的地面上无意识地蜷缩了几下。他身后的门框边,孙女敬娴也探出了头,头发有些蓬乱,大眼睛默默地看着灶台的方向,带着一种早于年龄的、对食物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的安静。

“敬时醒了?敬娴也醒了?”董婉清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生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快穿上鞋,地上凉。”她快步走过去,先帮敬娴把散开的衣襟扣好,又蹲下身,拿起敬时小小的、冰冷的脚丫,用手掌捂了捂,才替他套上那双鞋底已经磨得很薄的布鞋。孩子的脚冰凉,那股凉意顺着她的掌心,丝丝缕缕地渗进心里去。

“奶奶,饿。”敬时仰着小脸,小声说,眼睛巴巴地望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

“好,好,奶奶盛粥。”董婉清应着,喉咙里却像堵了块什么东西。她拿起灶台边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上磕碰的痕迹清晰可见。她握着沉重的木勺,在锅里深深舀了几下,尽量捞起锅底沉着的、为数不多的豆渣和米粒,盛了大半碗稠厚的部分,然后才小心地添上些清汤寡水的米汤。她把这只碗轻轻推到敬时面前:“敬时乖,先吃。”

敬时立刻伸出小手捧住碗沿,碗有些烫,他龇了龇牙,却舍不得放下,把小嘴凑近碗边,沿着碗沿小心地吸溜起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长长的睫毛垂着,极其专注。

董婉清看着孙子吞咽的动作,心头又是一阵针扎似的疼。她又拿起旁边那只同样有缺口的碗,用木勺在锅里搅动了几下。粥已然更稀了,几乎能照见碗底的花纹。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舀了浅浅半碗,递给了安静等在一旁的敬娴。敬娴懂事地接过,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了奶奶一下。

锅里还剩着一点稀薄的汤水,漂浮着几片蔫黄的菜叶。董婉清拿起自己的碗——那只最大、最旧、碗身布满细密裂纹的粗陶碗,默默地将剩下的汤水全部刮了进去。她走到角落那个半人高的米缸旁,掀开沉重的木盖。一股陈旧粮食的气息和空荡的回音一同涌出。借着微弱的光线,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层带壳的糙米,混着不少细碎的稗子和沙砾。她伸出手指,在冰冷的缸壁上刮了刮,指尖沾上一点灰白的粉末,那是米缸深处最后一点残余的印记。她盯着那层薄得可怜的米底,像是在凝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这米缸,空了。

吃完那碗几乎全是水的稀粥,肚子里依旧空落落的。董婉清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把那口空锅也刷得干干净净。她哄着两个孩子在后院那方小小的泥地里翻土玩。那里原本种了几棵容易活的青菜,如今连菜根都快被仔细翻找过一遍了,只剩下湿冷的黑土被孩子们的小手无意识地拨弄着。

“奶奶看家,敬时和敬娴乖乖的,别出去,啊?”董婉清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动藏在墙缝里的耳朵,“外面有兵,不好惹,听到没有?”

两个孩子懵懂地点点头,敬时小声问:“兵是坏人吗?大伯也是兵……” 他的声音里带着孩童天真的困惑。

“嘘——!”董婉清的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捂住敬时的嘴,力道有些失控。孩子吓了一跳,大眼睛里立刻蒙上水汽。董婉清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连忙松开手,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嘴唇贴着他小小的耳朵,用气声急促地说:“不能提大伯!不能在外面提!谁都不能提!记住了?那是要命的话!”

敬时似懂非懂,但被奶奶的紧张吓住了,含着泪花用力点头。敬娴也紧紧靠过来,小手抓住奶奶的衣襟。

董婉清胸口起伏着,方才那瞬间的惊悸尚未平复。她站起身,走到院墙根下,踮起脚,从那道特意留出的狭窄缝隙向外窥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地上纸屑的细微声响。墙皮上,残留着被人暴力铲除过的印记,大片斑驳的灰白下,依稀还能辨认出旧标语红色的边角——那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早已褪色破碎的印记。她侧耳听了许久,确认只有风声,才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份疲惫和忧惧更深了。

“奶奶去买点米。”她低声交代,走进屋里,从床头那只上了暗锁的旧木箱最底层,摸索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很轻,打开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纸钞和几枚冰冷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银毫子。她仔细数了两遍,挑出其中一张纸钞和一枚银毫,紧紧攥在手心,把布包仔细收好,锁上木箱。这点钱,又能买多少米呢?她不想去想。

出门前,她又特意走到后院,对两个孩子叮嘱了一句:“就在屋里玩,别出声。”

巷口的风似乎更冷了。董婉清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夹袄,低头快步走着。她尽量贴着墙根的阴影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尽量不让脚下那双破旧的布鞋发出声音。巷子两旁的住家大多门户紧闭,木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或者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福”字,透着一股衰败的暮气。偶尔有邻居开门泼水,看见她,也只是匆匆交换一个无声而沉重的眼神,便立刻缩了回去,“吱呀”一声关紧了门。

转过巷口,主干道上的景象更显压抑。灰暗的街道两旁,几家铺子半开着门,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几张崭新的布告像巨大的疮疤,被肮脏的浆糊牢牢地糊在两边斑驳的砖墙上,浓墨写就的“通共者杀”、“窝藏赤匪同罪”几个大字,狰狞刺目,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杀气。布告前围着一圈稀疏的人影,个个都低着头,脚步匆忙,没人敢驻足细看,更无人敢议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恐惧。

董婉清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加快了脚步。沉闷的皮靴声再次从另一条街传来,像鼓点敲打在所有人的神经上。她如同受惊的鸟雀,迅速闪身躲进旁边一条更窄、堆满杂物的岔巷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潮湿的墙壁,屏住呼吸。穿着土黄色军服、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的三十六师巡逻队,排着整齐的队伍,目不斜视地走过。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偶尔反射出一星冷硬的光,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踏在人的胸腔上。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才像虚脱般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凉。

她不敢停留,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那条熟悉的、通向米铺的小街。远远地,就看到“裕丰米行”那褪了色的招牌下,已经蜿蜒着排起了一条长龙。排队的人们大多和她一样,衣衫陈旧,面带菜色,神情木然,眼神中透着焦灼和麻木。没有人交谈,连咳嗽都压得低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绝望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董婉清默默站到队尾。她前面是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同样空空如也的布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老妇人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柜台方向,嘴里无意识地、极其微弱地念叨着:“……忒黑心了……米都让当兵的抢光了……饿死人了……”

“咳!”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猛地咳嗽一声,眼神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压低声音对老妇人急促地说:“阿婆!慎言!莫要招祸!”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惧色。

老妇人被惊醒般,猛地收住了话头,惶恐地看了一眼四周,紧紧闭上了嘴,身体缩得更小,只余下喉咙里压抑的、拉风箱似的喘息。董婉清看在眼里,心头一片冰凉。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手心里那枚被汗水濡湿的银毫子,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队伍蠕虫般缓慢地向前挪动。终于轮到了董婉清。高高的柜台后面,米行的胖掌柜叼着一支烟卷,烟雾缭绕中,那张油光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近乎冷酷的光。

“买米。”董婉清把攥得温热的纸钞和那枚银毫子推上柜台。声音干涩。

胖掌柜眼皮都没抬,熟练地收起钱,用一根短短的竹尺在身后那巨大的米柜里扒拉了几下。米柜里只剩下浅浅一层米,颜色暗淡,混杂着肉眼可见的糠皮和小石子。他用一个粗竹筒做的米斗舀起浅浅一斗,“哗啦”一声,倒进董婉清摊开的布袋里。那点米,撑不满布袋的一个小角。

董婉清的心猛地一沉,看着那点可怜的米粒,几乎不敢置信:“掌柜……这点……这点米……” 以前这点钱至少能买半袋。

胖掌柜这才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董婉清脸上,带着刺鼻的劣质烟草味:“就这个价了,爱要不要。前线打仗,征粮,水路又让赤匪断了,没门路搞粮。能有这点儿就不错了,明儿这价还指不定有没有得卖!” 他的语气是事不关己的漠然,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

后面排队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骚动,几声绝望的叹息和低低的啜泣响起。董婉清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米行门口倚着的两个穿着短褂、敞着怀、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凶狠的伙计——那是米行养的“棍夫”,她所有的话语都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辛辣的苦涩。她默默地把那点少得可怜的米粒仔细收拢进布袋口,用一根细麻绳紧紧扎好,然后紧紧抱在胸前,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条弥漫着绝望和屈辱的米行街。怀中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抱着那袋轻飘飘的米,像是抱着全家人的性命,脚步沉重地往回走。刚走到自家所在的巷子口,就听见从那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和哭喊声。她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是巷子深处王婶家的方向!王家大门洞开,里面传出女人尖利凄惶的哭嚎和哀求声,夹杂着听不懂的、粗鲁的、男人凶狠的呵斥声,还有器物被粗暴砸碎的刺耳声响!巷子里几户人家都紧紧关着门,没有一个人探头出来看。只有死寂般的沉默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条巷子。

董婉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清醒过来。不能看!不能停留!她抱着米袋,几乎是贴着对面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脚步加快,几乎是跑回了自家院门前。她的手抖得厉害,钥匙几次都未能对准锁眼。好不容易打开门,她一步跨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门紧紧关上,背脊死死抵住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巷子深处那绝望的哭喊声,隔着门板,依旧隐约可闻,如同冰冷的针,一下下刺扎在耳膜上。

“奶奶?” 敬时和敬娴听到响动,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恐和困惑。

董婉清猛地回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没事了,有兵在隔壁巷子闹……不关我们的事。” 她走过去,把米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厨房案板上,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两个孩子惶惑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抵在门板上微微颤抖的手。

她不敢再让孩子们待在外面,把他们领进光线昏暗的堂屋。屋里冷飕飕的,仿佛比外面更甚。她找出一个装着碎布头的小筐,让孩子们坐在小马扎上:“来,帮奶奶挑挑布头,奶奶给你们缝个新的沙包玩,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却掩饰不住深处的颤音。

敬时和敬娴听话地点点头,伸出小手在碎布堆里扒拉着,小小的脸上满是专注。堂屋里只剩下布片窸窣的声响和孩子偶尔的低语。

董婉清坐在他们旁边的小凳上,手里也拿起几块布头,无意识地捻着。刚才王家门口那绝望的哭喊声,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王婶的男人,据说以前在染坊做工,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是因为什么?一句无心的话?还是有人告密?或者仅仅是因为……他娘家有个远房侄子在乡下……董婉清不敢再想下去。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后那根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那点微弱的、从丈夫的药铺寄来的积蓄,还能撑多久?这米缸见底的日子……她的大儿子善余,整整半年多杳无音讯,他是在哪里?还活着吗?还是像王婶的男人一样……

纷乱的念头如同冰水里的水草,缠得她窒息。直到敬娴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奶奶,这块红的……给沙包做个角,好看吗?” 敬娴举着一小块褪色的红布。

董婉清猛地回过神,对上孙女清澈的眼睛,心口又是一阵酸楚。她连忙点头,挤出笑容:“好看,敬娴挑得好。” 她接过那块小小的、带着孩子体温的红布,只觉得有千斤重。

后半晌,董婉清正心神不宁地坐在堂屋的小竹椅上,手里缝补着一件敬时磨破了袖口的旧褂子,针线穿过薄脆的布料时发出细微的“嗤啦”声。突然,院墙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三下,很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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