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婉清独守育孙长(2/2)
董婉清的手一抖,针尖差点戳破手指。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是巡警查户口的?还是……她猛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向外窥去。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陌生汉子,面孔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半旧的蓝印花布包袱。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端。
“谁?”董婉清压着嗓子问,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
“济仁堂,武所来的,”门外汉子同样压低了声音,带着闽西山区特有的口音,“傅先生捎的东西。”
济仁堂!武所!丈夫傅鉴飞!
董婉清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一半,但一股更深的酸楚和委屈随即涌了上来,混杂着见到夫家来人的激动。她连忙拔开门栓,将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那汉子迅速闪身进来,反手又把门关严。他把手里的包袱递过来:“嫂子,傅先生让捎的。路上不太平,耽搁了几天。”
董婉清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她认出包袱皮是济仁堂常用的那种靛蓝印花布。她连声道谢:“多谢多谢!辛苦大哥了!快请坐,喝口水……”
“不了,嫂子,”汉子摆摆手,眼神依旧保持着警惕,“东西送到就好。我还得赶路回去,武所那边……路上也查得紧,天不黑透不敢走。”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傅先生一切都好,就是挂念家里,让嫂子千万保重自己和孩子。”
汉子说完,不再停留,朝董婉清点点头,转身利落地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董婉清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久久地站在门后,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巷子里恢复了死寂。她这才紧紧抱着包袱,快步走回堂屋,又看了一眼正低头专心挑布头的两个孩子,才转身走进自己那间狭小昏暗的卧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她几乎是扑到床边,把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沿。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她解开包袱皮上打着活扣的布条,一股熟悉而浓郁的、混合着多种草药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当归沉郁的香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黄芪的豆腥味,还有甘草淡淡的甘甜……这味道瞬间冲淡了屋内的潮湿霉味,也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一丝惊悸,仿佛丈夫傅鉴飞就在身边,用他那双常年浸染药香的手,轻轻按在她紧绷的肩头。
包袱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几个油纸包。她颤抖着手,一个一个打开:一包上好的党参,根须分明;一包色泽金黄的黄芪片;一包散发着清冽辛香的当归头;一包深褐色的熟地黄;还有一小包珍贵的、颜色洁白如玉的薏苡仁……都是些滋补、调养气血、祛湿的药,分量很足。在最底下,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用厚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包。她一层层打开厚布,几枚边缘打磨得光滑的银元赫然露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内敛而踏实的光泽。银元下,压着一封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笺。
董婉清拿起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土纸,上面是丈夫傅鉴飞那手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行楷:“婉清亲启”。她走到窗边,借着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手指有些笨拙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字迹透过纸背清晰可见。信不长,字里行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和克制:
“婉清吾妻见字如面:
药铺诸事尚可应付,然时局动荡,药材价昂,尤以参、芪为甚,进货不易。……蕴芝身体尚安,唯近日阴雨,湿气侵扰,略有小恙,已服祛湿汤剂调理,无大碍,勿念。……武所米价亦飞涨,民生艰难。……善涛处久无音信,料是因路途梗阻。广州繁华,然非久居之地,你独自支撑,务必要善自珍重,保重身体为先。……善余……唉!自去瑞金,至今三年有余,形同隔世。吾亦多方打探,竟无一丝确切音讯传回。……战乱频仍,消息断绝,唯有心中日夜祷告,祈佑其平安。……家中诸事,你定要小心谨慎,切切不可轻信他人言语。……银元几块,聊补家用。药材亦可斟酌使用,或能换些吃食。万事安全为要,切切!
夫 鉴飞 字
民国廿三年冬暮”
董婉清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在那几行字上逡巡,每一个字都像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药铺生意艰难,蕴芝(林蕴芝)身子不适,米价飞涨……这些她都料到了。关于小儿子善涛,字里行间透出的挂念与无奈,让她心头酸楚。然而,当目光触及“善余”两个字,以及后面那声沉痛的叹息“至今半年有余,形同隔世”,“竟无一丝确切音讯传回”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那最后一句“万事安全为要,切切!”,笔锋凝重,透出前所未有的焦虑和叮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薄薄的信纸上,氤氲开一小片湿痕。她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因为压抑的悲伤和绝望而微微颤抖着。善余,她的长子,那个从小懂事、立志悬壶济世的孩子……瑞金,那是什么地方?红军主力早已离去,那里现在……她不敢深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紧紧包裹。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只有远处不知哪家窗口透出一点如豆般昏黄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如此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吹熄。巷子里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屋檐缝隙时发出低低的呜咽,如同鬼魂的哭泣。隔壁王家那凄厉的哭喊声早已停歇,留下的是一片更深、更令人窒息的死寂。董婉清知道,王婶的男人,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打了一个寒颤,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她不能哭!不能发出声音!门外这片沉沉的夜色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和倾听的耳朵。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她不能倒。
她小心翼翼地将傅鉴飞的信折好,那几枚带着丈夫体温和担忧的银元,被她仔细地重新包好,藏回木箱的最底层,和那点可怜的积蓄放在一起。接着,她开始整理那些珍贵的药材。她拿起那包党参,解开捆扎的细麻绳,想把大块的党参掰断,这样保存和使用都更方便些。就在她拿起一块较大的党参时,指尖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异样——这块党参里面似乎夹着什么硬物,不是根须的正常质感。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极其大胆又让她瞬间紧张到极点的念头闪过脑海!她立刻放下这块党参,警觉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孩子大概已经在里屋睡着了。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异响。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块党参,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此时云层稍薄,一丝微光透入),用手指细细地摸索着那块党参的缝隙。果然,在党参根须聚拢的底部,有一个用蜡封得非常巧妙的细小裂口,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她的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小心地用指甲一点点抠开那层薄薄的蜡封。
里面,真的藏着一张极小的纸片!卷得很紧。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将纸片抽出来,指尖冰凉。她走到唯一那扇小小的、糊着厚厚窗纸的北窗下——那是整个屋子光线最暗、也最不易被外人窥探的位置,凑近窗户,借着那一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极力辨认着纸上那比蝇头小楷还要细密的字迹。字是用一种极细的炭笔写下的,笔画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母清鉴:
儿与新梅虽涉险地,然身尚健。瑞金突围后,随零散队伍潜行山野,暂匿于汀瑞边境一带山中。伤势无碍,请勿过虑。山中消息断绝,寸步难行,唯父母与幼儿,心如油煎。父处亦不敢通消息,恐城门失火。母定要万分保重,带好敬时、敬娴,切莫试图寻我,更勿轻信传言!待时局稍定,或有归期。此信阅后即焚,万万小心!切记!
不孝儿 善余 跪禀
民国廿三年三月廿四 夜”
一瞬间,董婉清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凝固成冰!她拿着纸片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这轻若无物的纸张。善余!是善余的字迹!虽然刻意写得极其细小扭曲,但那份筋骨,那份力道,她认得!他还活着!在汀州和瑞金交界的大山里!受了伤?伤得重不重?“伤势无碍”是真的吗?还是怕她担心?“寸步难行”……“心如油煎”……“万万小心”!
巨大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浪涛,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疼痛又甜蜜。但紧随其后的,是更猛烈的、几乎将她撕裂的恐惧!汀瑞边境?那可是保安团和三十六师重点清剿的区域!封锁线一道又一道!他“随零散队伍潜行山野”……那是怎样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那张纸片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惊肉跳!
“待时局稍定,或有归期”——这渺茫的希望背后,是何等绝望的等待?他特意叮嘱“父处亦不敢通消息,恐城门失火”,是怕连累在武所的父亲!那么,此刻自己捏在手里的这张字条,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旦被人发现,不仅善余绝无生路,整个傅家,济仁堂,在武所的丈夫和蕴芝,在广州的善涛……都要跟着遭灭顶之灾!
董婉清猛地打了个寒噤,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心头的狂喜。她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把那张纸片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它捏碎融入自己的血肉里。她警惕的目光扫视着这间昏暗的小屋,视线最后落在墙角那个小小的、冰冷的炭盆上。不行!绝不能在屋里烧!一丝烟气和味道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她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最终停留在床头那本厚厚的、书页早已泛黄卷边的《汤头歌诀》上——那是丈夫傅鉴飞早年行医时必读的本草方剂书,她一直带在身边。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飞快地走到床边,拿起那本沉重的药书,翻开扉页。书页间散发着陈旧的纸张和淡淡的、已经几乎闻不到的草药混合气味。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小小的、写满儿子秘密的纸片,仔细地、平平整整地夹入扉页之后的空白页之间,然后迅速合上书页,将这本厚厚的书塞回床头那个小小的旧书堆最底层。做完这一切,她虚脱般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呜咽咽,如同无数的鬼魂在窗外徘徊,窥视着屋内的秘密。巷子里,隐隐约约似乎又传来沉重的皮靴声。董婉清猛地挺直了脊背,侧耳凝神细听。那靴声由远及近,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她家院墙外的石板路上踏过,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靴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没有丝毫放松。她走到门边,再次将耳朵紧贴在冰冷粗糙的木门板上。确认外面再无异常声响,她才极其缓慢地吁出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刚才那短短的一刻钟,仿佛耗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厨房。灶膛里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她默默地蹲下身,拿起火镰和一小撮引火的艾绒。火镰敲击燧石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都让她心惊肉跳。终于,一点点微弱的火星溅落在干燥的艾绒上,她连忙凑近,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吹气,橘红色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这团小小的、温暖的光,此刻成了这无边黑暗和恐惧中唯一的慰藉。
她把白天买来的那点少得可怜的糙米小心翼翼地倒进锅里,添上清水。盖上锅盖时,她停顿了一下。借着灶膛里那跳跃着的、微弱的光芒,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藏在党参里的字条,看到了儿子那细密而坚韧的字迹,看到了“待时局稍定,或有归期”那渺茫到近乎残忍的希望。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拍打着窗棂。
锅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热气顶得锅盖微微跳动。董婉清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蹲在灶前,目光长久地凝视着灶膛里那簇摇曳不定、却顽强燃烧着的火苗。那点微弱的、温热的红光,映在她苍老而沉默的脸庞上,也映在她那双因疲惫、恐惧、希望和巨大悲痛而交织着复杂神色的眼睛里。
火光跳跃着,在冰冷的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她想起了丈夫信中的叮嘱——“文火慢熬,药性方出”。炉灶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炸开一小团火星,转瞬即逝。她缓缓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稀薄米香、土灶烟火气和心头无尽苦涩的空气沉入肺腑,在黑暗中无声地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