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董婉清痛收噩耗(2/2)

林蕴芝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心如刀绞。她强忍着泪水,轻轻抚着他的背,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过了许久,那阵撕心裂肺的痉挛才稍稍平复。傅鉴飞的气息微弱下去,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

林蕴芝轻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另一件旧棉袄,小心地给他盖在薄被外面。就在她掖好被角,准备端起已经凉透的药碗重新去热一下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藤椅旁的小矮几上。

一盏小小的瓷碟里,燃着一根手指粗细的艾灸条。青白的烟雾如同游魂,细细地、笔直地向上袅娜升腾,在昏黄的灯光里弥漫开艾草特有的、浓郁的、带着焦苦的辛香气息。这是傅鉴飞前两日自己强撑着点上的,说是胸口闷痛难当,艾灸能散寒通络。如今,那艾条已快燃尽,顶端积着长长一截灰白的艾灰,摇摇欲坠。

艾烟缭绕中,矮几上还静静躺着一件小小的物事。那是一枚婴儿手掌大小、边缘已被岁月摩挲得极其温润光亮的银锁片,上面錾刻着模糊的“长命百岁”四字和粗糙的蝙蝠、莲藕图案。这是董善余幼时佩戴的长命锁,是董婉清当年亲手系在襁褓之中的。不知何时,被傅鉴飞从柜子里找了出来。此刻,他那枯槁的手,竟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锁片冰凉光滑的表面,指腹一遍又一遍地划过那些模糊的纹路。动作僵硬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丝早已消逝的温暖,触摸到血脉相连却已灰飞烟灭的儿子。那锁片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冰冷的光,如同一点凝固的泪。

林蕴芝看着这一幕,看着他枯瘦的手和那枚小小的银锁,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里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也无法舒展的眉头,听着他喉咙里那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拉风箱般的艰难呼吸……一股巨大的、无法遏制的悲恸猛地攫住了她。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露出一点哭声惊扰了他,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摇曳的灯火、缭绕的艾烟,还有那枚冰冷的银锁。

艾条终于燃到了尽头,顶端那截长长的灰烬无声无息地折断、坠落,摔在瓷碟里,散成一小撮苍白的粉末。一缕最后的、最浓的青烟,带着艾草燃烧殆尽前的焦糊味,挣扎着向上飘了一瞬,随即彻底消散在沉闷的空气中。后堂里,只剩下傅鉴飞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作最后的、徒劳的拉扯。

天,灰了。

武所县城的秋雨,终于落下来了。起先是细密如针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濡湿了青黑色的瓦当、焦黄的草尖和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很快便连成了片,淅淅沥沥,织成一张灰蒙蒙、冷浸浸的网,无声地笼罩着这座疲惫而压抑的山城。空气中弥漫着湿土、朽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挥之不去的阴寒气息。雨丝打在济仁堂紧闭的梨木门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沙沙声。

济仁堂里弥漫着一种比外面更沉重的死寂。药香似乎被雨水带来的湿冷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彻底压了下去。高高的药柜沉默地矗立着,无数紧闭的抽屉像无数只闭上的眼。柜台上的桐油灯没有点燃,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从门板缝隙和高窗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物件的轮廓。

傅鉴飞静静地躺在那张他睡了大半辈子的老式架子床上。两天了,他水米未进,气息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曾经悬壶济世、为无数人搭脉断症的手,此刻枯瘦干瘪,皮肤蜡黄发暗,松弛地搭在同样单薄得硌人的胸口。深陷的眼窝紧紧闭合着,眼睑下的青黑浓重得如同淤伤。浓霜般的鬓发被冷汗濡湿,几缕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额角。嘴唇干裂起皮,如同龟裂的河床。

小儿子善承红肿着眼睛,端着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的清水,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他拧干一块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傅鉴飞额头的冷汗和嘴角干涸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仿佛生怕惊扰了床上之人最后一丝游魂。

善真、善云也站在床边,痛心地看着父亲。钟嘉桐远远地站着,随时等着林蕴芝的招呼。

林蕴芝守在床的另一侧。她整个人也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窝深陷,脸上是哀伤过度后的麻木和平静。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信封是粗糙的土纸,上面是董婉清力透纸背、几乎将纸张划破的字迹:“傅鉴飞亲启”。这封信是昨日深夜由一个风尘仆仆、形容枯槁如鬼的汀州同乡,像做贼一样偷偷塞进药铺门缝里的。信的内容,林蕴芝没有拆看,她不敢,也不忍。那里面,想必是董婉清在巨大悲恸之后,对丈夫最后的、也许同样绝望的倾诉。她只是将这封信,轻轻放在傅鉴飞那只枯瘦的手边。那冰凉的信封,触碰着他同样冰凉的手指。

时间在雨声中沉重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傅鉴飞一直紧闭的眼皮,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眼睫,如同被风吹动的枯草般,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

林蕴芝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微弱的、不敢期待的希望:“鉴飞?你……你醒了?”她甚至不敢问“你感觉怎么样”。

傅鉴飞的目光涣散、浑浊,如同蒙着厚厚尘埃的琉璃珠子。他极其缓慢、极其吃力地转动着眼珠,视线没有焦距地扫过床顶积着灰尘的承尘,扫过敬福悲戚的脸,扫过林蕴芝憔悴的面容,最后,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落向自己那只放在被子外、枯瘦的手边——那个土黄色的信封。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费力地嚅动着,似乎要说什么。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如同气流穿过破旧门缝般的“嗬……嗬……”声。他那只枯槁的手,猛地痉挛了一下,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了几寸。

林蕴芝和善承的心都揪紧了,两人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只颤抖的手。

手,并没有去碰触那近在咫尺的信封。而是颤巍巍地、固执地抬起,伸向床侧不远处的虚空——那里,是药柜的方向。那排如山峦般沉默矗立、承载着他一生技艺与心血的巨大药柜。

他的目光,执着地、死死地投向那片昏暗中的轮廓,嘴唇翕动得更厉害,喉结上下滚动,拼尽全力,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破碎不堪、几乎被喘息彻底淹没的音节:

“善庆……善涛……善辉……”他们都天隔一方,杳无音信。

声音轻得如同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最后的呼唤和托付。那浑浊的眼底,仿佛在这一刻,极其短暂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锥心刺骨的痛?是无边无际的憾?抑或是对那熟悉药气的最后一丝眷恋?——在那光亮中一闪而过,快得如同幻觉。

林蕴芝和善承同时一震。善庆……善涛……善辉?是他们远走他乡、杳无音讯的儿子、兄长?还是眼前这沉默如山的济世药堂?

“大伯先生!”敬福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傅鉴飞的手,在唤出那几个字后,仿佛瞬间耗尽了支撑它的所有生命。它猛地一僵,随即颓然坠落,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重重地跌落在冰冷坚硬的床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微不可闻的撞击声。

那伸向药柜方向的手臂,凝固成一个绝望而永恒的姿势。他依旧看着那个方向,似乎要将药柜的轮廓烙印进灵魂深处。那刚刚凝聚起一丝光亮的眼睛,如同燃尽的烛芯,那微弱的光点迅速地、无可挽回地暗淡下去、扩散开去,最终彻底凝固、溃散。只剩下空洞的、映照着窗外灰暗天光的瞳孔,茫然地对着虚空。一直艰难起伏的胸膛,在最后一次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颤动后,彻底归于沉寂。

雨,还在下。沙沙的雨声是天地间唯一的哀鸣。后堂那方小小的天井里,雨水从瓦檐汇聚,滴落在下面的接水石缸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如同为逝者敲响的、永无尽头的丧钟。

林蕴芝定定地看着那张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脸,看着他凝固的、望着药柜的眼神,看着他跌落的手……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过了许久,或许是弹指一瞬,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颤抖不止、冰冷得如同铁石的手指,轻轻拂过傅鉴飞犹自微张的、冰冷的唇,将他永远无法闭合的眼帘,温柔地、一点一点地阖上。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那只跌落的手上。在那枯瘦的手心里,紧紧攥着的,并非那封来自汀州的信。而是一枚小小的银锁片——董善余幼时的长命锁。锁片冰凉,边缘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弱、冰冷、死寂的光泽。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从灰白天光一直落到暮色四合,将武所县城拥入一片湿冷的昏茫之中。济仁堂那两扇沉重的、油光沉郁的梨木门板终于被从里面缓缓推开,发出滞涩悠长的“吱呀”声,在这片沉寂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楣下方,一盏粗糙的、用竹篾和白纸糊成的长方形灯笼被小心翼翼地挂了出来。雨水瞬间打湿了纸面,晕开了墨迹。那上面的墨字,是林蕴芝颤抖着手写下的:

“严制”

两个浓黑的大字,在白纸湿透后显得格外沉重而模糊,如同饱蘸了泪水和绝望写就。灯笼里,一支新点的白蜡烛怯怯地燃着,昏黄的火苗在湿冷的穿堂风里剧烈地摇晃、挣扎,将那两个巨大的墨字影子投射在门前被雨水冲刷得光亮却冰冷的青石台阶上。那光影也在风中扭动、变形,像一个悲伤而无助的幽灵。

灯笼在风中打着旋,纸面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烛火更加狂乱地跳动。幽幽的白光,穿透浓密的雨幕,映照着门前湿漉漉的街道,也映照着济仁堂那沉默的、紧闭的门户。那光,惨淡,微弱,摇曳不定,如同一点即将被无边寒雨和浓重黑夜彻底吞噬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