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武所作别傅医师(2/2)
沿街门户虽多闭着,却不断有轻手轻脚的身影出现在门隙后:东街卖糖画的老张头探出身,往队伍方向撒了把纸钱;南巷接生婆王婶扶着门框,对着灵位深深作揖;连最西头的跛脚草鞋匠,也柱着拐杖挪到街心,往棺前丢了枚铜钱——那是他攒了半月的“心意”。穿堂风卷起纸灰,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肩头,倒似傅先生仍在笑吟吟地与他们告别。
城西五里许的“凤栖岗”,今日格外肃穆。这座背倚青峦如屏、前临溪涧环抱的风水宝地,相传是前朝堪舆师点出的“玉带缠腰”吉穴,素为武所望族安葬先人的所在。此刻岗前已铺好青石板路,立着新刻的“傅公佳城”界碑,两株苍松斜逸而出,将山风都染得清凉。
棺木缓缓落入挖好的吉穴。风水先生手持罗盘定了方位,朗声道:“吉时已至,入土为安!”
林蕴芝踉跄着扑到坑边,傅善承捧着的灵位牌“啪”地掉在棺盖上——那是她攥得太紧,指节泛白的缘故。她俯下身,抓起把混着松针的湿土,声音发颤:“先生,您常说‘医者如灯’,往后这山城的夜,该有别的灯替您亮着了……”
“师傅!”钟泽生跪下来,额头抵着棺沿,“我记着您教认药的那本《本草备要》,记着您说‘苦药先尝’……”话音未落,林桂生已抄起铁锹,狠命往坑里填土——他掌心的血混着泥水流下,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您总说我毛躁,今日我给您填最实的土!”
敬福与药铺伙计们跟着动起手,纸钱纷飞如蝶,落在深褐色的泥土上。陈掌柜捧来个红布包,里面是米行凑的十块银元,悄悄塞进林蕴芝手中:“这是大伙儿的心意,给先生立块碑。”王老板则递来方新刻的墓碑,碑首雕着“悬壶”二字,底座刻着“武所众生敬立”。
最后一抔土落下时,山风忽然大了些,松涛声里混着远处的更梆。林蕴芝扶着钟泽生的肩站起,望着那座新坟——碑前的野菊被雨打湿,却仍倔强地仰着花盘。送葬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一步三回头,有人抹着眼泪念叨“傅先生走好”,连最胆小的孩童都捧着剩下的米粿,轻轻放在坟前的青石板上。
雨停了。云缝里漏下一缕光,照在“悬壶”碑上,照在新翻的泥土上,也照在每个低头离去的人背上——那背影像一座座移动的山,替武所人扛着对一位医者的思念,也扛着人间最朴素的感恩。
林蕴芝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林桂生那张沾满泪痕和泥点的年轻脸庞上。那目光深沉、复杂,仿佛穿越了眼前的悲怆,看到了某种沉甸甸、不容推卸的未来。一股决绝的力量,在这位刚刚失去依靠的妇人眼底凝聚、沉淀。
“桂生,”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透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千钧之力的锤炼,重重砸在湿冷的空气里,“你留下。”
林桂生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师娘?我……”
“济仁堂不能倒。”林蕴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林桂生的迷茫,“那是师傅半辈子的心血,是他救人活命的根本。这铺子,这招牌,是他在世上留下的魂儿。你是他在武所的第一个徒弟。”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低矮的新坟,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毅,“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散了。桂生,我来时,你就已在济仁堂了。你的心性,你的本事,师傅在的时候总跟我说……”她的话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信你。如今,师娘也只能信你。”
她看着林桂生眼中瞬间涌起的震惊、惶恐以及一丝被巨大信任所点燃的微光,继续道:“铺子里的事,药柜里的东西,你跟着师傅学的日子最久,比敬福熟。你来顶住这门户,撑起这块招牌。”她的目光又转向钟泽生,带着深深的歉意和托付,“泽生,你……你有你的路。你心气高,脑子活络,在岩上,那儿有你的天地。”
钟泽生看着林蕴芝疲惫而决然的脸,又看看旁边愣住的林桂生,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师娘,您放心!我会的!桂生哥……济仁堂,全靠你了!”他伸出手,用力地按在林桂生沾满泥污的肩膀上,那力度传递着千言万语。
林桂生只觉得肩头一沉,师娘的目光、钟泽生的动作、眼前的新坟、身后那风雨飘摇的济仁堂……无数沉甸甸的东西瞬间压了上来。他看着师娘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哀痛和孤注一掷的信任,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悲怆与责任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推脱的念头。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凉而带着土腥味的空气,那气息刺得肺腑生疼。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迎向林蕴芝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清晰而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