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傅善庆汀州侍母(2/2)
傅善庆没有回应,只是专注地清理着。他洗净伤口周围的污迹,用干净的布条重新覆盖包扎。动作间,他僧袍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腕骨突出。包扎完毕,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片九侯禅寺配制的普通草药——本是他自己备以祛除风寒的,此刻尽数递了过去。
“一点草药,聊胜于无。”他看着那为首的汉子,“前路……小心些。”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进茶亭。汉子接过药,嘴唇嗫嚅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抱拳深深一揖。他们不敢久留,重新搀扶起同伴,匆匆消失在茶亭外呼啸的风雪和茫茫的武夷山径之中。
傅善庆重新端起那碗早已冰凉的粗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顺着喉咙一路凉到心底。他望着那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僧衣上沾染的几点暗红血渍,默立片刻,转身拿起搁在一旁的简易行囊——不过一个粗布褡裢,里面装着寥寥几本随身经卷、一支旧笔、半块松烟墨。他朝那兀自呆立的老汉微微颔首,随即迈步,重新踏入风雪弥漫的归途。芒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吱呀声,一步步,朝着汀州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汀州府城,那笼罩在天地间的肃杀之气便越发凝重。寒风如同浸透冰水的鞭子,抽打着荒野,卷起地上枯黄的败叶和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废弃的村落触目皆是,残垣断壁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凄惶。偶尔经过尚有人烟的村镇,气氛也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土墙上到处是墨迹淋漓的标语:“剿匪安民”、“肃清赤祸”,字字如刀。荷枪实弹的士兵和背着大刀的团丁在村口、路口盘查,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每一个路人。傅善庆那张因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却又带着修行人特有的清寂之气的脸,常常引来格外严厉的审视。盘问的口吻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威胁。
“哪里来的?做什么的?路引呢?”几个穿着灰黄军服、帽檐压得低低的士兵拦住他,枪托有意无意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傅善庆沉默地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路引文书——那是离开九侯禅寺前,方丈特意为他开具的僧牒副本,盖着鲜红的寺印。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脚下被踩得稀烂的泥雪路上。
“诏安九侯寺的和尚?”为首的士兵上下打量着他单薄的僧衣和脚上沾满污泥、露出脚趾的破芒鞋,目光在他光洁的头顶和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鄙夷和审视。“这兵荒马乱的,跑这么远的路回汀州?探亲?”
“家母病重。”傅善庆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波澜。
“哼,病重?”旁边一个瘦高的士兵冷哼一声,眼神扫过他褡裢瘪瘪的形状,“探亲就空着手?怕不是……”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刺骨的暗示,“去给山里通风报信吧?”
傅善庆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士兵充满挑衅和怀疑的眼神。那眼神像深潭,无悲无喜,却让那士兵无端地感到一阵寒意,后面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
“阿弥陀佛。”傅善庆双手合十,微微一礼。他宽大的僧袖在寒风中飘拂,那姿态竟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沉静力量。
士兵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盘查过文书,又胡乱翻检了他那空空如也的褡裢,除了经卷笔墨别无他物,终是没发现什么把柄,只得悻悻地挥手放行,口中犹自骂骂咧咧:“晦气!快滚!”
傅善庆重新背上褡裢,步履依旧沉稳,沉默地穿过那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目光织成的罗网,继续前行。凛冽的风灌满他单薄的衣袖,那被盘问时沾染的一点浊气,似乎也被这刺骨的寒意吹散了些许,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刻在眉宇之间。周遭“清乡”、“剿匪”的喧嚣标语,乡民面黄肌瘦的麻木眼神,兵丁团丁如狼似虎的凶悍……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比那五百里风雪跋涉更让人窒息。山门在望,等待他的,又是何等破碎的光景?
当傅善庆那双沾满泥污、露出脚趾的芒鞋,终于踏破汀州城冬日的两百里风雪,沉重地落在店头街傅宅斑驳的朱漆木门前时,天色已是薄暮。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亮,两侧骑楼的雕花窗棂透出暖黄灯火,檐角垂落的冰棱在风里轻响,倒比荒山古寺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抬手叩门,铜环撞在枣木门板上,余音撞着墙根晒太阳的老猫,惊得它弓背窜进廊下。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未等开门,先飘出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是董婉清惯用的艾草熏衣,混着糊火柴盒的浆糊味,将这方小天地烘得温暖而实在。
门开了。
院中央那株百年老桂虽已落尽花苞,虬结的枝干却在雪色里显出苍劲。树下石桌旁,董婉清正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她穿一件月白细布旧棉袄,袖口补着同色暗纹,虽洗得泛灰,针脚却细密齐整。花白的头发用银簪松松绾起,只在鬓角沾了几星碎雪,全不似原文里那般散乱。
听见动静,她抬头时眼尾细纹弯了弯,却很快凝固——那是看清来人面容后的怔忡。
石桌上摊着半摞火柴盒木框,浆糊碗边凝着层薄霜。董婉清膝头搭着件半旧的靛蓝棉坎肩,想来是要给小儿子改小了穿。她手里捏着片涂了米浆的草纸,正往木框上压平,动作虽慢,却带着常年做活计的稳当。两个孩子趴在石凳边写大字,铅笔在毛边纸上沙沙响,男孩七八岁模样,棉衣虽短了些,前襟却浆洗得发白挺括;女孩五六岁,扎着红头绳的小辫翘在头顶,花棉袄袖口沾了点墨,许是方才偷画了只小猫。
“阿娘……”
傅善庆的声音哑得像浸了雪水。他跨进门坎时踉跄半步,僧袍下摆扫落阶上的冰碴。五百里山路的风雪、被关卡盘问的焦灼、一路啃冷馍的辘辘饥肠,都在这一眼里碎成了针——原来母亲不是在古寺苦等,而是在自家院里守着烟火;原来孩子们不是蜷缩在寒风里,而是在暖黄灯光下习字;原来这方小院虽不富足,却有着他魂牵梦萦的、活着的温度。
董婉清手中的草纸“啪”地掉在桌上。她慌忙起身,棉鞋在青石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银簪滑落半截,白发散了几缕,倒添了几分慌乱的真实。她伸手想去擦儿子脸上的泥,指尖触到他冻得通红的耳垂,又触电般缩回,转而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厚棉围巾,兜头裹住他:“怎的穿成这样?也不戴顶帽子!”
男孩扭头看见父亲,眼睛亮得像星子,却先怯生生拽了拽母亲的衣角。女孩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带着奶气的奶音喊“爹爹”,发辫上的红头绳蹭得他下巴发痒。
傅善庆这才注意到墙角的竹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糊好的火柴盒,足有上百个,想来是董婉清每日天未亮便起来做的营生。廊下的腌菜坛封着红布,竹筛里晾着刚搓好的汤圆粉,连阶下的煤炉都烧得旺旺的,煨着给孩子暖手的红薯。
原来她的日子不是熬,是守。守着这方小院,守着两个孩子,守着他每年信里那句“娘,等我回来”。
雪还在下,却落得轻了。
董婉清转身去灶间烧姜茶,铜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暖黄的灯光里,这方被风雪洗过的傅宅小院,终于等回了它漂泊的归人。
傅善庆再也支撑不住。他双膝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覆盖着尘土和几片枯叶的山门石阶上。身体因巨大的悲恸和极度的疲惫而剧烈地颤抖着,额头深深地抵在布满污秽的冰冷石面。
“娘……”他泣不成声,肩膀剧烈耸动,“善庆……回来了!”
“哐当”一声,老妇人手中的浆糊刷子掉落在地。她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震,似乎想站起身,却因长久的佝偻和极度的激动而力不从心,只是徒劳地向前倾着身体,伸长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两个孩子吓得紧紧依偎在一起,茫然地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他们无法理解的一幕。男孩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了妹妹。
“善……庆?”老妇人董婉清终于艰难地、颤抖地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如同被砂纸磨过。她挣扎着,扶着石桌边缘,颤抖着想要站起。
傅善庆猛地抬起头,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肆意流淌。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冲过那短短的距离,扑倒在母亲脚下,伸出双臂,死死地、用尽全力抱住了母亲那瘦骨嶙峋、冰冷僵硬的双腿,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生命全都灌注进去。
“娘!儿子……儿子回来了!”他把头深深埋在那破旧的棉裤上,呜咽着重复,声音破碎不堪。董婉清枯瘦的手终于落了下来,先是迟疑地,继而颤抖着越来越用力,死死地抓住了儿子僧袍的后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长嚎:“我的儿啊——”
那一声哭嚎,在暮色四合、寒风呜咽的院子里久久回荡,如同这片土地上无数家庭破碎悲鸣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