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善庆修行金堂寺(2/2)

傅善庆眉头微蹙。他深知自己只是个通晓些佛典、精于绘事的普通僧人,并非能降妖除魔的法师。但看着张嫂惊恐无助的脸,听着门外街面上隐约传来的、关于时气(瘟疫)渐起的议论,他无法拒绝这份寄托于渺茫的祈求。

他起身,走到画案旁。敬娴懂事地让开位置,好奇又紧张地看着。傅善庆取出一张裁好的毛边纸,又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寺庙常用的一点朱砂,倒入小碟,用清水细细调开。朱砂在碟中晕开,如同凝固的血,在闷热的天光下泛着幽暗而神秘的光泽。

他没有诵经念咒,只是凝神静气,如同平日里教导敬娴习画一般。狼毫笔饱蘸浓稠的朱砂,悬腕,落笔!笔走龙蛇,大开大阖!一道刚猛凌厉的朱红弧线如刀劈斧削般落在纸上,瞬间破开纸张的素白。紧接着,笔锋转折,迅疾如电,勾勒出钟馗威猛虬髯的轮廓、怒目圆睁的脸庞。朱砂赤红如血,笔力千钧,仿佛带着雷霆万钧的凛然正气。寥寥数笔,一个须发戟张、怒目獠牙、手持利剑作劈砍状的朱砂钟馗跃然纸上!

天井里异常安静,只有笔锋划过毛边纸发出的沙沙声。敬娴屏住呼吸,看着那鲜红的、充满力量的线条在叔叔笔下流淌,那狰狞威武的神只仿佛呼之欲出。一股无形的、肃杀而威严的气息随着那浓烈的朱色弥漫开来,连闷热的空气都似乎为之一震。

最后一笔落下,傅善庆轻轻吁了口气,将笔搁下。朱砂钟馗在纸上散发着灼热的红光。

“将此符贴于病人卧房正门上方,”他平静地对张嫂说,“心正则气正,邪祟自消。若高烧不退,仍需速请良医。”

张嫂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地捧着那还散发着浓烈矿物气息的朱砂符走了。傅宅的天井仿佛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法事,空气中残留着朱砂特有的微腥气息。

谁也没想到,张嫂的男人竟真的一日之后退了烧,神志也清醒过来,虽仍虚弱,但已无大碍。此事在店头街犹如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加上暑热难当,城里城外确实时气(瘟疫)渐有蔓延之势,人心惶惶。于是,“金堂寺禅师画的朱砂钟馗能驱瘟避邪”的消息不胫而走。

从那以后,傅宅那扇原本冷清的黑漆大门,开始被人叩响。先是左邻右舍,后来隔着几条街巷的人也寻了过来。所求无非是镇宅符、平安符。所求者,多是些惊惧不安的妇人、满面愁苦的一家之主。无论傅善庆是否在家,董婉清总会小心地收下那些夹杂着几枚铜板、一小捆蔬菜、甚至几个鸡蛋的微薄心意,记下所求者姓名住址。

每逢傅善庆归家画课的日子,这小小的天井便又多了几分肃穆的意味。他依旧先教敬娴画画,待课毕,便在那张简陋的画案上,铺开敬娴习画用的毛边纸,兑好朱砂或浓墨,提笔绘符。他画的依然是钟馗居多,笔法越发凝练雄浑,朱砂如血,墨色似铁,那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威仿佛透过纸背。有时也画些简单的宝塔图样或书写佛号。敬娴便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研磨、铺纸,小手偶尔偷偷学着叔叔手腕的翻转顿挫。

董婉清则忙着将晾干的朱砂符仔细卷好,用红绳系上,再按记下的地址一一送出。她佝偻的腰似乎挺直了些,脸上那挥之不去的愁苦也淡了几分。这些微不足道的酬谢,竟成了这贫寒之家一点意外的支撑,更重要的,是那些邻里感激的目光和话语,让她在漫长的孤寂与绝望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人间暖意和存在的价值。她偶尔会对着那些朱符喃喃低语,像是在对儿子说话,又像是自语:“佛祖保佑……敬娴有叔叔教……家里……总算有点活气了……”

这年深秋,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空气带着刺骨的湿冷。傅善庆刚结束画课,准备为隔壁巷子的李木匠家画一道镇宅符。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平日急促许多。董婉清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竟是街口棺材铺的郑掌柜。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绸面夹袄,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全无平日迎来送往的精明活泛。

“傅师父!傅师父救命啊!”郑掌柜一进门就差点跪倒,声音带着哭腔,雨水和泪水糊了满脸,“求您……快,快给画道最厉害的符!要朱砂的,要最猛的钟馗老爷!要……要大张的!”

傅善庆心头一沉,放下笔:“郑掌柜,何事如此惊慌?”

“我那不争气的孽子!”郑掌柜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前些日子……不知被什么狐朋狗友引着,竟……竟私下里跟那些人(指红军)搅和在了一处!昨夜……昨夜听说被……被保安团的人……在城外破庙堵住了!”他痛苦地闭着眼,仿佛说出每一个字都在剜心,“眼下不知死活!我郑家……可就这一根独苗啊!求傅师父的灵符!求钟馗老爷显灵!驱散那些凶神恶煞!保……保我那孽障一条生路啊!”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包着、沉甸甸的银元,不由分说就往傅善庆手里塞。

“使不得!”傅善庆立刻后退一步,眉头紧锁。外面的风刀霜剑,竟以如此血淋淋的方式劈进了这天井。他心念电转,深知这不是一道符能化解的血光之灾。他沉默片刻,走到画案前,神色凝重地铺开一张最大的毛边纸。

敬娴和董婉清都屏住了呼吸。只见傅善庆提笔,饱蘸浓墨,并未调朱砂。他深吸一口气,悬腕运臂,落笔如风!墨色淋漓,气势惊人!笔下出现的,却不再是怒目圆睁的钟馗,而是一尊闭目垂眉、端庄肃穆的观世音菩萨!菩萨眉目悲悯,衣袂飘然,姿态沉静如深潭古井。他画得极快,墨线却异常沉稳流畅,每一笔都蕴含着一种镇压惊涛骇浪的静气。

最后一笔勾勒完莲花宝座,傅善庆提笔在菩萨像上方,以端肃的楷书,郑重写下“慈航普渡”四个字。墨色深沉,字字千钧。整幅画散发着一种不同于钟馗符的、深沉而悲悯的力量。

“此像非为驱邪,”傅善庆将墨迹淋漓的画像递给呆若木鸡的郑掌柜,声音低沉而清晰,“但求菩萨慈悲,护佑令郎平安归来。心诚则灵。快些回去吧。”他没有收那卷银元。

郑掌柜捧着那幅墨色观音像,看着那沉静悲悯的面容和“慈航普渡”四个大字,如同抓住了一根虚无的稻草,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踉跄着冲入门外凄冷的雨幕之中。

天井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雨丝无声地飘落。傅善庆望着郑掌柜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敬娴悄悄拉住叔叔的僧衣袖子,仰着小脸,清澈的大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对墙外那个可怕世界的不安和迷惑。

时光如同汀江之水,不舍昼夜。傅宅天井里那棵老玉兰树,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萌。敬娴的画技在叔叔悉心指点下,如同院角那丛兰草,悄然拔节,日渐清雅。她笔下的小景山水,峰峦虽仍稚嫩,却已有了层叠的意趣;人物的衣纹勾勒,也渐渐流畅生动。那本《芥子园画传》被她翻得更加破烂,上面除了傅善庆早年留下的批注,又多了许多她用细笔、淡墨勾勒的临摹印记和小小的、充满童趣的疑问符号。

傅善庆又一次回到傅宅。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画课。他陪着母亲董婉清在厅堂里坐了很久,听她说湘水湾的旧事,听她说着街面上的闲闻琐事,也说起敬娴越发沉静懂事,每日习字画画不辍,还有敬时在武馆习练,整个人也精神了。

董婉清的精神头确实比半年前好了许多,眉头舒展了,皱纹似乎浅了些深,眼中那份死寂的绝望已被一种带着韧劲的平和取代。她看着儿子沉静的侧脸,心里清楚,他回来的次数虽然不少,但每次离开时,那望向金堂寺方向的目光,那份虔诚与归属感并未因尘世的牵绊而消减分毫。

“庆儿,”她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家里……如今都好些了。敬娴大了,也懂事。敬时也练习也是很吃苦。你……不必总挂念着依呀。”她顿了顿,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寺里……才是你的归处。安顿好该安顿的,就……回吧。不用每周回来。”她浑浊的眼中盈着泪光,却努力维持着笑容,“佛祖跟前,才是你的大道。”

傅善庆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这双手,曾将他抚育长大,又在他离去的岁月里撑起了这个破碎的家。他默默注视着母亲,似乎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午后,天井里阳光正好,带着初春的微暖。敬娴已早早将画案擦拭干净,铺好了纸,砚台里磨好了墨,安静地坐在小竹凳上等着。看到叔叔走出来,她立刻站起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盼。

“敬娴,”傅善庆走到画案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指点技法。他放下一直随身携带的粗布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素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长方形物件。他一层层打开素布,露出了里面那本纸页早已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封面题着《芥子园画传》的旧书。这是他视若珍宝的法典,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他和当年方丈的批注。

“叔叔……”敬娴看着那本无比熟悉的画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傅善庆将画谱郑重地放在画案中央,如同当年初设画案时一样。他翻开扉页,指着自己早年写下的一句批注:“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字迹清瘦劲挺。

“敬娴,”他抬起头,目光温和而肃然地落在侄女脸上,“叔叔……要回金堂寺了,以后就不一定每周回来。但一个月肯定回来一次。你的习作我要检查的。”

敬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像被雨水打湿的墨点。

“这本《芥子园》,”傅善庆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意味,“还有叔叔这些年教你的东西,今日都留给你。”他轻轻抚过那卷曲的书页,“习画之路,如同修行。造化无穷,在心不在眼。笔中丘壑,源于胸中丘壑。气凝则神聚,意到则笔随。莫因外物枯荣而移志,莫因世道纷扰而乱心。”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敬娴蓄满泪水的眼睛,放缓了语气:“叔叔虽回寺中,但你画的每一笔,叔叔的心……都能看到。若有疑惑,或有进益,可托人将习作稍至寺中。记住,‘守拙’二字,抱朴守一,笔下方能见真性情。”

敬娴的眼泪终于碎玉般滚落,砸在画案雪色的毛边纸上,洇开一片淡墨似的痕。她死死咬着下唇,贝齿将那抹柔润咬出月牙状的血印,小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唯余攥着画谱一角的手在轻颤——指节白得几乎透明,仿佛要将这方寸纸页捏进骨血里,当作浮沉世间最后的锚。抬眼时睫毛上还悬着泪珠子,她望着叔叔,脖颈梗得笔直,重重点了两下头,那力道几乎要撞碎肩胛间的酸涩。

傅善庆喉间泛起涩意,指腹轻轻揩去她颊边水痕。温热的液体沾在指端,烫得他心尖发颤。他不再言语,转身取案头那支养了十年的湖笔,笔锋饱蘸宿墨,在被泪水润过的纸上缓缓落墨。这次不画层峦叠嶂,不绘钟馗捉鬼,只写几竿墨竹:竹干似青铜剑脊,劲瘦中藏着千钧力道;竹节处凝着焦墨,如铁铸的痕;竹叶却润得很,或仰或俯,疏可走马,密不透风,倒似把半世清峻都揉进了这尺幅之间。

收笔时笔杆轻叩案几,余墨在纸上晕开半枚浅黄的印。他凝视那竿墨竹片刻,又望向泪眼朦胧却咬着唇不肯哭出声的小侄女,转身往厅堂去。董婉清已立在门槛边,月白衫子上沾着星子般的线头——定是方才赶工时扎的。她手里捧着靛青粗布包袱,另一只手托着用桐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的度牒,见儿子过来,只抬眼笑了笑,指节却悄悄攥紧了帕子。

“依呀……”傅善庆声音发闷,像浸了水的棉絮。董婉清摇头,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去吧,金堂寺的师父该等急了。”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门帘掀起时,穿堂风卷着墨香扑来,敬娴突然挣开毑毑的手扑过来,小手攥住他袍角。傅善庆蹲下身,替她擦净脸上泪痕,从袖中摸出颗糖塞进她手心:“等叔叔回来,教你写更大的字。”

话音未落,他已直起身。门扉闭合的轻响里,敬娴攥着糖块追了两步,却被毑毑拉住手。透过糊着米纸的窗,能看见傅善庆的背影渐远,青布僧鞋踩过青石板,像一片被风卷走的竹叶。案头那幅墨竹静立着,竹枝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恍若谁无声的挽留。

檐角铜铃忽然叮咚作响,惊得梁间燕子扑棱棱掠过,翅尖扫落几点雨星子——原是不知何时,天又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