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善涛南京知家难(2/2)
西关,逢源中里。周怀音抱着刚洗好、还在滴水的衣服走上吱呀作响的狭窄楼梯。这栋旧式骑楼砖房三楼的小小隔间,便是他们母子在广州的栖身之所。说是“家”,不过是一间房而已,用一块洗得泛白的蓝花土布帘子隔开,里面一张小木床,外面一张饭桌兼书桌,墙角放着一个小煤炉和几件简单的锅碗。
她小心地踩着木楼梯,尽量不让水渍滴落下去,免得惹楼下的房东太太不高兴。推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一股湿热混杂着隔夜饭菜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儿子小安正趴在唯一的桌子上写着什么,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听到门响,立刻转过头,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妈!爸爸回信了吗?”
周怀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还没呢,安安。爸爸在南京当差,事情多得很,信走得慢。你看,今天的功课写完了吗?”她放下沉重的木盆,走到儿子身边,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抄写本上。工整稚气的铅笔字——今天抄的是《千字文》里“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那几句。
“都写完啦!”小安扬起小脸,带着完成任务的骄傲。他小心地把铅笔头收进一个截断的竹筒做的笔套里——这是他唯一的铅笔,已经短得握不住了。
“安安真棒。”周怀音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她的手指骨节有些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她拿起那个几乎空了的小布囊,里面只剩下几枚薄薄的双毫银币和几张零碎的角票。昨天刚交了这个月的房租,几乎是袋里最后一点钱了。她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旧木窗,望向下面湿漉漉、拥挤嘈杂的石板巷。西关的黄昏,充斥着咸鱼海腥、叫卖、车铃和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喧嚣。空气里那股浓郁的广式酱料味道,此刻闻起来,只让她觉得胃里一阵阵发空。
煤炉上的小瓦煲里,是早上出门前就熬上的粥底,稀薄得能照见人影。她犹豫了一下,从布袋里摸出仅剩的那点钱,快步下楼,穿过人头攒动的窄巷,走到巷口那家熟悉的杂货铺。铺面狭窄却深,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气味混杂。老板娘是个精瘦的中年妇人,正摇着蒲扇看小报。
“阿婶,劳烦称三钱虾皮。”周怀音的声音尽量平静。
老板娘抬眼看了看她,没说什么,熟练地撮了一小把干虾皮放在小秤盘里:“三钱,承惠,一角半。”
周怀音数出几张角票递过去。老板娘收了钱,随口问道:“周师奶,你家先生……在南京,饷银还是没到?”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周怀音丈夫在外当军官的事,街坊多少知道些,但连着几个月不见寄钱回来,闲话便悄悄滋生起来。
周怀音脸上有些发热,勉强笑了笑:“快了,说是军务忙,路上耽搁了。”她接过用旧报纸包好的一小撮虾皮,那点微不可察的重量,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她没再多话,低着头匆匆离开铺子,仿佛身后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声化作了无形的芒刺。
回到小屋,粥已滚开。她把那一小撮虾皮仔细地撒进锅里,又切了几片姜丝,一点盐花。粥的香气总算浓了些。小安懂事地摆好碗筷,一大一小两碗,白的粥水里点缀着几点微红。小安吃得很香,小口小口吸溜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妈,你也吃。”小安含糊不清地说,用筷子指了指她的碗。
“妈不饿,安安多吃点,长个子。”周怀音微笑着,把自己碗里的粥又往儿子碗里拨了一些。她看着儿子低头喝粥时露出的纤细脖颈,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晚些时候,打发小安在小布帘后的小床上睡了。周怀音独自坐在桌前,就着一盏小油灯微弱的光线,打开墙角那个旧藤箱。里面放着几件她舍不得穿的半新旗袍,还有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小首饰盒。她解开红绸,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件仅存的旧物:一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一支细细的包金簪子,还有一枚小小的金耳钉。这是她当年嫁妆里最后的一点体己了。她拿起那枚金耳钉,在灯下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那微凉光滑的表面。窗外的月光,被密密麻麻的“竹筒屋”切割得支离破碎,吝啬地洒进来几缕惨白的光。远处,珠江上夜航火轮低沉悠长的汽笛声穿透沉沉的夜色传来,更添几分凄清。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耳钉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民国二十四年(1934年),暮春四月。
南京郊区,20师驻地营区。暮色苍茫,渐渐吞噬了最后一抹天光。喧嚣了一日的营区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营房窗棂透出的点点昏黄灯火,如同荒漠中的篝火。
傅善涛独自一人,踏着暮色走进他位于档案室一侧的小小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房间内一片昏暗,只有远处路灯一点微弱的光晕透过磨砂玻璃窗渗进来,勉强勾勒出桌椅和墙角铁皮文件柜的轮廓。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墙边。
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覆盖了大半个墙壁。用不同颜色和粗细的线条,清晰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城镇、铁路、公路……以及各部队的防区和番号。在无数代表军事力量的、冷硬的符号线条间,一个地方被傅善涛的目光无数次地摩挲过——那是闽西偏西,一个用小字标注着“武所”字样的地方。武所城东街,那一个小点,在地图上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慢慢地、慢慢地,在那巨大的地图前跪了下来。双膝触碰到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寒意瞬间沁透了军裤。他仰着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遥远的小点上。白天收到的那封辗转了不知多少道手、皱巴巴如同咸菜般的信,此刻就在他怀里贴身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信是二哥傅善庆从汀州寄出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傅善涛的眼底,扎进他的心脏!信纸上那几点暗褐,灼烧着他的指尖!大哥大嫂遇难,导致父亲病故,......母亲痛不欲生。
一股腥甜的血气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腮帮肌肉绷紧如同岩石,额头上青筋暴跳,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阿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濒死般的嘶吼,终究没能冲破牙关,化作一团灼热腥咸的血沫,在喉间翻滚。他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瞬间渗出,滴落在身下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觉得一股足以焚毁五脏六腑的悲愤和仇恨,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他恨不得立刻拔枪冲出去,冲回那个地图上的小点,将那些恶徒碎尸万段!
然而理智终是冰冷的铁链,一根根楔进骨缝,将他的四肢百骸捆得死紧。
这里是南京,是20师参谋部的作战室。他身上笔挺的哔叽军装还沾着晨露的潮气,肩章上的金星在头顶吊灯下泛着冷光——那是党国的荣耀,是校长亲笔题赠的模范军人徽章。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正对着他,油墨未干的箭头与符号里,赣闽匪区鄂豫皖残部的字样刺得人眼疼,那些代表剿共部队的番号、层层构筑的封锁线,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牢牢钉在这方寸之地,与千里外燃烧的村庄、倒在血泊里的乡亲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的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三天前收到的家信还锁在抽屉里,二哥最后那句阿弟,替我们看看太平日子啥样被血渍晕开了边角。父亲,哥嫂早已离世,他却在地图前核对着下一轮的兵力部署——那些他要亲手消灭的,还在山里游击!
二字像根烧红的铁签,扎进太阳穴。每日批阅的公文、反复推演的战报、向上级汇报时斩钉截铁的,此刻都成了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恨意裹着血气往上涌,他突然踉跄着扑向地图,膝盖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额头先着了墙。水磨石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却贪心地盼着更疼些,更疼些。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作战室里回荡,混着他粗重的喘息。温热的液体糊住视线,分不清是额角的血,还是从胸腔里涌到喉头的腥甜。他跪伏在地图前,鼻尖几乎要蹭到那些冰冷的符号,那些部队的番号在他唇齿间翻滚,像道符咒,又像根绞索。
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声渐歇。他垂着头,散落的发遮住半张脸,只有颤抖的肩线泄露着未止的抽噎。地图上,代表红军主力的红箭头依旧刺目地扎在鄂豫皖的群山间,而他,不过是这张巨网下又一只困兽。
窗外起风了,吹得墙角的军旗猎猎作响。某个瞬间,他听见自己沙哑的低语:哥,嫂子......我在靠近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