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世才无奈娶嘉桐(1/2)
深秋的武所城,上空如有一块巨大铅锭,沉重得令人窒息。风,失了筋骨,只在狭窄的巷弄间拖沓穿行,卷起几片枯槁的落叶,又意兴阑珊地丢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是沤烂的落叶,是雨后蒸腾的泥腥,又或许还混杂着些别的什么——来自城外那片曾燃烧过怒火,如今却只余下焦黑沉寂的山林。
天光尚早,济仁堂药铺厚重的乌木门板被卸开了一半,浓稠而复杂的药气便从中汹涌而出,顽强地抵御着外界那股阴湿腐朽的气息。当归的辛甜、黄连的凛冽、甘草的温厚……它们交织着,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乱世的硝烟与惶惑暂时阻隔在外。
铺面里,光线被高高的药柜切割得有些幽深。柜台后立着一人,身形劲瘦,穿着半旧的青布夹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筋骨分明的小臂。他叫林世才,是这济仁堂药铺如今实质上的掌舵人,也是已故老东家傅鉴飞的徒弟。此刻,他正专注地挥动着小秤,黄铜秤盘里暗褐色的药屑随着他手腕稳健的起落而微微起伏。动作精准、迅捷,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一只白皙丰腴的手无声地递来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药方。
林世才没有抬眼,只伸手接过,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女人温热的指尖。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才抬起眼,目光对上柜台外那双沉静深邃的眸子。那是林蕴芝,济仁堂的女主人,他的师娘,傅鉴飞的遗孀。她依旧穿着素净的深色竹布旗袍,乌亮的发髻一丝不乱,周身透着一种被岁月和持家磨砺出的、不容亵渎的端凝。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林世才脸上时,那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暖意,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世才,”她声音不高,清晰地穿透了药铺里抓药伙计的低语和捣药杵的闷响,“方才陈副官家差人来递话,说是营里伤号多,盘尼西林一类西药短缺,问我们这老铺子,可有能救急的外伤方子?要见效快的。”她说着,将药方轻轻推向林世才,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按这个,配足十日的量,回头劳烦你亲自送去营部。”
“是,师娘。”林世才垂首应道,声音低沉平稳。他迅速扫过药方,几味主药的名字映入眼帘:血竭、乳香、没药、三七……皆是活血定痛、消肿生肌的上品。他娴熟地拉开一排排刻着隶书药名的抽屉,动作愈发利落,那些沉甸甸的抽屉在他手下开合无声,显示出他对这片药柜疆域绝对的掌控。
“世才,”林蕴芝的声音近了些,她不知何时已从柜台外绕了进来,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道细小的血痕,想来是方才拣药时被某种带刺药材刮蹭所致,渗出的血珠细小,却分外醒目地缀在他清瘦的腕骨上。
林蕴芝微微蹙眉,极自然地探手入怀,一方素白的丝帕便拈在了指尖。她似乎全然忘记了周遭伙计们那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又迅速低垂下去的眼神,只下意识地将身子向前倾去,拿着丝帕的手抬了起来,细致地、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轻轻往那处血痕拂拭。
“仔细些,那新到的滇三七,角刺是有些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软气息,只足够身畔的人听见。
林世才的呼吸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靠近时带来的温热,嗅到她发丝间淡淡的茉莉发油混着药铺气息的独特幽香。他捏着药匙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生铁捏碎。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住手臂本能地想要抬起、去承接或抗拒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的冲动。那份被压抑的冲动在他体内冲撞,最终化作额角一缕悄然渗出的细汗。
就在这屏息凝神的刹那,药铺通向后院的那扇门帘忽地一动。
一只戴着浅碧玉镯的手撩开了靛蓝布帘,一个人影无声地走了进来。是钟嘉桐。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滚边夹袄,身形单薄,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怯的愁绪。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盆,里面是几件刚浆洗好、还带着水汽的伙计衣裳。她的脚步轻得像猫,目光低垂着,仿佛只专注于自己手中这点活计。
然而,就在她迈过门槛、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柜台方向的瞬间,她的脚步有半息的迟滞。像被一根无形的线骤然牵引,她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柜台内侧那几乎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影——林蕴芝探出的、拿着丝帕的手,林世才僵硬绷直的侧影,以及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无法言说的、粘稠的暧昧空气。
钟嘉桐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她立刻深深地埋下头,视线死死地钉在脚下灰扑扑的地砖缝隙里,端着盆子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绷得泛白。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柜台前的小片空地,侧身闪进旁边通往柴房和灶间的窄道,靛蓝色的门帘在她身后重重落下,兀自摇摆,发出轻微的拍打声。
她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窄道深处。柜台边,林蕴芝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丝帕抖了一下。她缓缓收回了手,将那方沾了细微血痕的帕子不着痕迹地攥入手心,脸上的神情已恢复成惯常的沉稳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柔涟漪从未出现过。她抬眼看向林世才,他额角的汗珠已经消失,只余下眉宇间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峻。
“快些准备吧,营部那边,催得紧。”她语气平淡地叮嘱了一句,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后院,姿态依旧沉稳端庄,唯有那攥紧帕子的指节,透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地漫过武所城低矮的檐角,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白日里街道上那种混杂着惶惑与压抑的喧嚣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下几声零落的犬吠和远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的口令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济仁堂后院的正房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豆大的灯火在灯罩里投射出一圈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屋内简单而老旧的陈设:一张红漆剥落的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是笨重的旧式雕花木床。空气里浮动着白天药材残留的气息,混合着一种老木头和樟脑丸的陈腐味道。
林蕴芝坐在靠窗的梳妆台前。这梳妆台也颇有些年头,镜面水银已有些发花,映出的人影带着朦胧的倦意。她没有解开发髻,只是用一把细齿木梳,一下下,缓慢而机械地梳理着鬓边垂下的几缕碎发。镜中那张脸,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姣好的轮廓,只是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那层抹不去的忧色,无声地诉说着岁月与操劳的侵蚀。白日里在药铺柜台前那短暂的、近乎失态的一幕,此刻如同锋利的芒刺,一下下扎着她的心。钟嘉桐那瞬间的慌乱与回避的眼神,更是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门帘被轻轻掀开,带着一股清冷夜风的气息。傅善云端着一只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是温热的、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姆妈,驱寒安神的药煎好了。”傅善云的声音轻柔,将碗放在梳妆台边缘。
林蕴芝停下梳头的动作,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中女儿模糊的影子应了一声:“搁那儿吧,稍凉些再喝。”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终于还是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随意,“今儿个……在铺子里,看见嘉桐了?她端着洗衣盆……脸色瞧着不大好?”
傅善云走到母亲身边,拉过一张小凳坐下。昏黄的灯光映着她年轻光洁的脸庞,那双眼睛却显得格外沉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她没有直接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母亲依旧紧攥着梳子的手上。
“姆妈,”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有些话,做女儿的本不该问。只是……近来铺子里伙计们私底下,闲话……渐渐多了起来。”
林蕴芝握着梳子的手猛地一紧,梳齿几乎嵌进掌心。镜中,她的脸色在摇曳的灯火下似乎更苍白了几分。她强自镇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什么闲话?舌头没个把门的!嚼些什么舌根?”
“嚼的……自然是您和世才叔。”傅善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挑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说您待世才叔,格外亲厚些……递个帕子、擦个汗的,旁人都瞧在眼里。还有人说……深更半夜,药库那边……”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蕴芝猛地转过身,梳妆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盯着女儿,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戳穿后的惊怒和难堪。“胡说八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尖锐,“哪个不入流的烂舌根嚼出这等下作话来?世才是你爹的徒弟!是济仁堂的顶梁柱!我待他亲厚些,那是看在你爹的面上!看他为铺子出力!”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试图用激烈的斥责掩盖内心的慌乱。
“姆妈!”傅善云迎上母亲惊怒的目光,没有丝毫退避。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母亲的斥责,“姆妈,您先消气。这些话是难听,可……空穴不来风。您待世才叔如何,我是您的女儿,难道平日里,就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这话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林蕴芝心上。她张了张嘴,那些激烈的辩驳堵在喉咙口,却再也发不出有力的声音。她看着女儿那双清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气势瞬间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颓然跌坐回梳妆凳上。她用手撑住冰凉的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善云……”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你……你年纪小,你不懂……这世道,这武所城,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孤儿寡母,盯着这份你爹留下的产业?唾沫星子……是真的能淹死人的!济仁堂的招牌,就是我们的命!它不能倒!”
她痛苦地闭上眼,似乎不堪重负。
“世才他……”林蕴芝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有本事,这药铺离了他,不成……外头兵荒马乱,虎视眈眈的人多了去了,他若……若起了别的心思,另立门户,或是……被别的药铺挖了去,我们这孤儿寡母的,拿什么守住你爹的心血?济仁堂,立时就得散了架!”
傅善云静静地看着母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无助的侧影。她没有说那些“自由恋爱”、“勇敢追求”之类从报纸上看来的新派词句。那些话语在这座沉重闭塞的山城里,在宗族纲常的铁幕和济仁堂这座沉甸甸的招牌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看到的,是母亲深陷在礼教、名声、生存夹缝中的挣扎与无奈。
“姆妈,”傅善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妥协,“我们……总要想个法子。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名声坏了,铺子……也就真完了。”
梳妆台上的粗瓷碗里,黑褐色的药汁不再冒热气,冰冷的碗壁凝了一层水珠,滑落下来。
一连数日,济仁堂后院那间小小的账房,成了林蕴芝盘算的密室。青砖墙壁冰冷,厚重的账册堆在桌上,散发出陈旧纸张和墨锭的气息。她常常枯坐至深夜,煤油灯将她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拨动,算珠碰撞发出单调的脆响,像是在计算一桩无比沉重、却又不得不做的买卖。
一个名字,带着她复杂难言的滋味,反复在她心头碾过——钟嘉桐。
她是谁?是亡夫傅鉴飞在外面的女人,一个曾陷在泥沼里、被林蕴芝用几十块大洋和一番恩威并施的手段从穷困家庭里赎出来的可怜人。她怯懦、沉默,像一株依附在阴影里的藤蔓。把她留在济仁堂做点粗活,是林蕴芝展现给外人看的“贤惠大度”,也是给钟嘉桐一条活路,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恩典。
如今,这步棋,竟成了破局的唯一指望。
把林世才和钟嘉桐绑在一起!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在林蕴芝的脑海里疯狂滋长。成了亲,林世才就彻底是济仁堂的“自己人”,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理来!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自然烟消云散。林世才有了名分,有了家室,心思也必定安分些,不会再……生出不该有的想法。而钟嘉桐,这个受过自己天大恩情的女人,她敢不答应?她又能有什么选择?这是她唯一能回报这份“恩情”的方式!
林蕴芝的手指猛地停在算珠上,指尖冰凉。一股混合着悲凉、决绝甚至还有一丝冷酷的激流在她胸中冲撞。这步棋,险、狠,却又似乎只能是唯一的路。为了济仁堂,为了女儿,也为了……斩断那不该有的念想。
主意已定,剩下的便是如何落子。林蕴芝选择了后院那片开阔的晒药场。深秋的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苍白无力。巨大的竹匾里摊晒着刚切好的当归片、黄芪段,药材特有的辛香苦涩被阳光蒸腾出来,弥漫在空气里,形成一层淡淡的、金黄色的光晕。
林蕴芝指挥着伙计们翻动药材,目光却不时瞟向角落。钟嘉桐正蹲在几只大簸箕前,低着头,用一把小铁耙仔细地翻动着里面的生地黄。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背脊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更显寒素。
“嘉桐,”林蕴芝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和煦,她缓步走过去,停在钟嘉桐身边,“过来歇歇吧。这点活儿让二柱他们收拾就行。”
钟嘉桐像是受惊般抬起头,看清是林蕴芝,慌忙放下铁耙站起身,双手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声道:“师娘……不累。”
“叫你过来就过来。”林蕴芝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引着钟嘉桐走到晒药场边一棵叶子落了大半的桂花树下,那里摆着两张小竹椅。她先坐下了,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钟嘉桐小心翼翼地挨着椅子边缘坐下,垂着眼,双手紧紧绞着衣角,不敢看林蕴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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