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世才无奈娶嘉桐(2/2)
林蕴芝也不看她,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墙垛口,那里有持枪士兵模糊的身影在移动。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酝酿措辞,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飞了枝头的鸟雀。
“嘉桐啊,你跟着我……在咱们济仁堂里,也有些年头了吧?”她不疾不徐地开口。
钟嘉桐的头垂得更低了,蚊子似的应了一声:“是……师娘恩德。”
“什么恩德不恩德,”林蕴芝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慨叹,“都是苦命人罢了。当年……在村里那地方把你接出来,也是不忍心看你陷在那泥坑里……”她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钟嘉桐那依旧带着几分风尘气的白皙侧脸和光洁的颈子上,话锋微妙地一转,“唉,说起来,这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你也……不年轻了。我们女人啊,花期短……”
钟嘉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绞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凸起。半老徐娘……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针,扎进了她心里最隐秘的痛处。
林蕴芝仿佛没看到她的僵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更加语重心长:“这世道,乱糟糟的。我们女人家,没个自己的男人,没个家,终究是水上浮萍,没个着落。在外头,风吹雨打,指不定哪天……就零落成泥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钟嘉桐冰冷的手背,“嘉桐,你得……为自己往后想想了。”
钟嘉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和难以置信。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林蕴芝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看世才这孩子,”林蕴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踏实,肯干,又有本事。模样、身量,也都拿得出手。虽说……以前是鉴飞的徒弟,身份上差那么一点,可如今这济仁堂,里里外外都指着他呢!是个能靠得住的人!”
“夫人!”钟嘉桐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颤,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脸色煞白,“我……我不配!我这……怎么能……”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惭形秽将她淹没。
“别这么说!”林蕴芝断然打断她,脸上那份伪装的柔和瞬间褪去,露出底下坚硬如铁的底色。她目光锐利地攫住钟嘉桐惊恐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对方心上:“什么配不配?在外头,你是济仁堂的人!干干净净!从前,从前又有什么事?我林蕴芝给你作保!”她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世才性子是冷些,可人是好的。成了亲,他就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有他护着你,谁还敢小瞧你?这不比你一个人孤零零、没着没落的强?”
她缓了口气,声音放得更加绵软,却带着无法抗拒的残忍:“嘉桐,你是个明白人。我待你,自问不薄。当年带你出来,给你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人活着,总要念个情分,懂个知恩图报,是不是?”
“知恩图报”四个字,像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套在了钟嘉桐的脖子上。她看着林蕴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有期许,有威压,更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光影晃动,如同钟嘉桐此刻摇摇欲坠的心。她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最终,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她猛地低下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旧布料的深色印迹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着,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堵了回去。内心,却又有点暗喜,林世才就是林桂生,钟嘉桐来这里后没多久,林桂生就跟着外面的革命党去搞分田分地了,很少回来。以前途无限,却不知道苏维埃也只是几年光景。......没曾想,林桂生变成林世才,又回到了济仁堂。
林蕴芝静静地看着她哭,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安抚。直到那压抑的呜咽声渐渐低微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才重新伸出手,这次不是拍,而是紧紧握住了钟嘉桐冰冷颤抖的手。
“别哭了,”林蕴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这事,我替你做主。回头,我跟世才说。”她顿了顿,像是给予最后的保证,“成了亲,你在这济仁堂,就真正算是有根了。这药铺,就是我们仨的活路。”
钟嘉桐没有再抗拒,也没有点头。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垂着头,任由泪水浸润着膝盖上一片深色的湿痕。阳光依旧暖暖地晒着药材,药气在空中浮动,而树下,只剩下无边的沉寂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说服林世才的过程,远比林蕴芝预想的更为艰涩,弥漫着一股冰冷的硝烟味。地点选在了弥漫着浓郁药气的药库深处。高大的药柜如同沉默的巨人,一排排顶天立地,散发着陈年木料与无数药材混合成的深沉气味。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窄小的气窗投下几缕微弱的、悬浮着细微药尘的光柱。
林世才背对着林蕴芝,正用力将一大包沉重的枳实推进顶层的格口。沉重的麻袋与他清瘦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肌肉在青布夹袄下绷紧贲张,透着一种沉默的力量感。
“世才,”林蕴芝站在门口阴影里,声音打破了库房里令人窒息的安静,“……嘉桐应了。”
林世才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他稳稳地将麻袋推到位,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缓缓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绷得如刀削般锐利。他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投向林蕴芝,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审视和……失望。
这目光让林蕴芝的心猛地一沉,但她没有退缩。她挺直了背脊,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铺子里的闲话,你不是没听见!再这样下去,唾沫星子淹不死人,可济仁堂的招牌呢?生意呢?我,还有善承一家,善辉都三年没有音信了,善云是嫁了,我和嘉桐,不是姐妹吗,死活呢?还要不要顾了?”她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钉楔入,“你跟我……那点心思,趁早断了!不能见光的东西,留着就是祸根!只会把大家都拖进泥潭里!”
林世才依旧沉默。他缓缓抬起手,从旁边药柜半开的抽屉里,捏起一小段深褐色、质地坚硬的三七根。他没有看林蕴芝,只是垂着眼,拇指和食指用力捻动着那根小小的药材。
“钟嘉桐……她是个本分人,”林蕴芝的语气软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劝诱,“模样也不差。成了家,你就是济仁堂名正言顺的姑爷!以后这铺子,里里外外,还不都是你说了算?大家绑在一起,心往一处使,这基业才守得住。外头……白军、散匪、还有那些盯着我们这块肥肉的同行……哪个是省油的灯?没个根基名分,我们两个女流,拿什么挡?何况,她比我还年轻。”
林世才捻着三七根的手指骤然停住。那截小小的根茎在他指间无声地绷紧,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昏暗的光线里,林蕴芝清晰地看到,他手背上那几道平日里沉稳有力、切药时精准无误的筋络,此刻因用力而清晰地凸起,微微颤抖着。那是一种愤怒?不甘?还是某种情绪到了极限、濒临爆发边缘的征兆?
库房里死寂一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沉甸甸地压下来。时间仿佛凝固了。林蕴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她在赌。赌他对济仁堂的责任,赌他对这摊子心血的不舍,赌他对那些无形枷锁的忌惮,或许……还有一丝对她处境那点不足为外人道、却又真实存在的复杂情愫?
就在林蕴芝几乎要以为那截三七根会被他生生捏碎的时刻,林世才紧绷的手指却猛地松开了。那粒被碾得几乎变了形的三七根无声地掉落在地上,滚进药柜底部的阴影里。
他依旧没有看林蕴芝,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药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蕴芝的头顶,投向库房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黑暗里。脸上的线条依旧冰冷僵硬,但那股即将爆发的戾气仿佛随着那口气被强行压了下去。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听不出丝毫情绪,“师娘……定日子吧。”说完,他猛地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堆待入库的药材麻包,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决绝,仿佛一堵骤然拔地而起、隔绝一切的冰墙。
林蕴芝站在门口,看着他再次弯腰扛起沉重的麻袋,那动作依旧有力,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沉重。她无声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垮塌下来,后背的冷汗已然浸湿了内衫。她赢了,用济仁堂,也用他们之间那份被彻底斩断的情愫,赢得了这局。可心头那块铅锭,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沉甸甸地坠了下去,落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里。
冬日的寒风开始在武所狭窄的街巷里打着旋儿,卷起尘土和枯叶。济仁堂里却一反深秋的沉闷,渐渐有了几分忙碌的新气象。只是这“新”里,裹挟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诡异和躁动。
“嘿,听说了吗?咱们林掌柜……要成亲了!”后厨的灶膛前,烧火的伙计二柱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奇和促狭的笑意,对旁边淘米的老赵挤眉弄眼。
老赵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不解:“跟谁?没听说他跟哪家闺女相看过啊?”
“啧!”二柱一脸“你落伍了”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的兴奋,“还能有谁?就后院洗衣裳、闷葫芦似的那个钟嘉桐!”
“啊?”淘米的水声都停了一瞬,老赵的嘴角难以置信地往下撇,“她?那个……那个……”他没好意思把“外室”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全在表情里了。
“想不到吧?”二柱愈发得意,仿佛掌握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我瞧着……这事儿蹊跷!夫人亲自保的媒!你说,林掌柜那人才本事,怎么就看上她了?里头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两只手做了个互相靠近的手势,嘿嘿笑了两声,“……指不定是夫人想拴住林掌柜的心呢!怕他翅膀硬了飞了!找个知根知底、又捏在手里的……妙啊!”
老赵皱着眉,浑浊的眼神闪了闪,似乎明白了点,又似乎更糊涂了,最终只摇摇头,嘟囔了一句:“贵人们的事……咱们哪懂。” 舀起一瓢水,哗啦倒进盆里,不再说话了。
这种压低声音的议论,在药铺的柜台角落、在后院的廊下、在灶膛边,如同角落里滋生的霉斑,悄悄蔓延。伙计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偶尔瞥向钟嘉桐那间小屋紧闭的门板,或是林世才那愈发冰冷的侧脸时,目光都变得复杂难言。疑惑、好奇、轻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风波的隐隐期待。
林蕴芝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些暗流。她不动声色,甚至刻意在铺子里走动得更加频繁,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从容和喜气。她指挥着伙计开始清扫铺面,又亲自带着傅善云上街扯了几尺崭新的红布,说是给新人做被面。
“世才,你看看这料子如何?虽不是顶顶好的杭绸,颜色倒也喜庆正派。”她将一块暗红色的提花布在林世才面前抖开,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药材行情。
林世才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闻言只是抬了下眼皮,冷淡地扫了一眼那抹刺目的红色,随即又垂下眼帘,专注于手中的账簿,薄唇里吐出两个字:“师娘定。”
那声音如同淬了冰。他握着毛笔的手指捏得死紧,笔尖悬在账页上方,细微地颤抖着,一滴浓黑的墨汁悄然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丑陋的墨痕,像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墨痕,下颌线的肌肉绷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林蕴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布匹,转向傅善云:“善云,走,再去看看别的。这喜事,该预备的都得预备起来,不能让人看了我们济仁堂的笑话。”
婚期被林蕴芝雷厉风行地定在了腊月初八。民间有喝“腊八粥”的习俗,也算是个吉利日子。随着日子一天天逼近,济仁堂后院那间小小的偏房,成了临时的新房。窗户贴上了大红的“囍”字剪纸,虽然那红色在冬日的灰蒙天色下显得有些发乌。一张新打的架子床搬了进来,挂着素净的蓝布帐子(林蕴芝说大红太扎眼),床上铺着新浆洗过的、印着缠枝莲纹的粗布床单。一只旧木箱摆在角落,算是钟嘉桐的“嫁妆”。
腊月初七,喜宴的前一夜。济仁堂早早关了铺门,后院里却是灯火通明。在街角搭起的灶棚下火光熊熊,临时请来的厨子正挥动着大锅铲,爆炒的香气混着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白斩鸡,红烧肉,炒牛肉,酿豆腐,......伙计们进进出出,搬桌椅板凳,布置着小小的喜堂。粗瓷碗筷磕碰的声音、吆喝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出一种虚假的热闹喧腾。
新房内,暖黄的油灯结着细碎的光晕,将四壁映得柔融融的。钟嘉桐倚在雕花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枣红夹袄的滚边——这是林蕴芝特意央绣娘赶制的喜服,枣子红的缎面泛着柔光,针脚密得连牡丹纹都鲜活起来,衬得她眉眼愈发秀丽。她略施了薄粉,两颊浮着自然的红晕,连唇色都染了点胭脂的甜,整个人像浸在春水里的桃花,鲜活又明亮。窗外的喜乐声、贺客的笑谈一阵阵涌来,她听得清楚,嘴角便跟着微微翘起,连呼吸都染上了蜜里调油的期待。
静坐片刻,她缓缓抬手,指尖带着点雀跃探向颈间。红绸衬着素白肌肤,在衣领里若隐若现。轻轻一拽,褪了色的红绳滑出来,末端系着那只寸许玉镯。玉质虽非极品,却有天然的和田籽料温润感,此刻在灯下流转着淡淡光华,像藏着满把星光。她将镯子捧在手心,指腹轻轻描摹着弧度——这是林蕴芝上月在武溪村塞给她的,说这是咱嘉桐的体面,往后日子长着呢。那时林蕴芝眼里的疼惜与期许,她记了整整三个月,连睡梦都是甜的。这镯子,都是圆满的祝福。分明是娘家人递来的接力棒,是要陪她开启新岁月的凭据。
院外的喧哗突然拔高,夹杂着新娘子快露脸的起哄。钟嘉桐握着玉镯的手轻轻发颤,不是害怕,是心跳得太急。她抿着唇笑,睫毛忽闪间,眼底的星子都要落出来。掌心的玉镯被捂得更暖,像揣着团小火苗,烧得她连指尖都发烫。方才还悬着的那丝紧张早散了,她望着地上摇晃的灯影,忽然想起昨夜师娘替她梳头时说的话:往后这屋里的灯,要一直这么亮堂下去。
窗纸上的剪影仍在晃动,可那不再是陌生的轮廓——准是善云侄女抱着红漆木盒来送添箱,许是师娘请来的长辈来掀盖头。
屋内的静与屋外的闹缠成了一团,倒像是专门为她谱的曲子,前奏越喧嚣,越衬得这新房里的期待,沉甸甸又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