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嘉桐喜过新婚夜(2/2)

这近乎笨拙的开场白,落在钟嘉桐耳中,却意外地卸去了她肩上最后一丝紧绷的力。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自己交握的双手移开,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林世才。烛光下,他因酒意而微红的脸颊上,清晰地透出一种极度的疲惫。那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深深浸入骨髓里的,一种长久挣扎、不被认可、又不得不强撑起一份“体面”所带来的心力交瘁。这神情如此熟悉,几乎是她自己在镜中无数次看到的倒影。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奇异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坚冰。她顿了顿,伸出一只手,动作带着一丝迟疑,却异常稳定地探向旁边红漆描金的小几。小几上,那对盛过合卺酒的锡杯还歪斜地放着,残留着几滴暗红的酒液。她拿起旁边温在热水里的白瓷酒壶,手指触到壶身,温热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开。她小心地提起壶,清澈微黄的水流注入旁边空着的白瓷杯中,发出汩汩的声响。

“喝……点水吧。”她将那只倒满清水的白瓷杯递向林世才,目光微微低垂,落在杯沿细腻的釉色上。递出的动作略显生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世才愣了一下。他看着她递过来的水杯,那清澈的水面微微晃动着,映着红烛跳跃的光点,也映出她低垂的眼睫和一小片苍白的脸颊。一种陌生的、混杂着酸楚和微弱暖意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冲撞着他的胸口。他伸出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端着杯子的手指。她的手指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迅速接过杯子,冰凉的瓷壁入手,指腹却仿佛被她指尖残留的那一点凉意烫了一下。他仰起头,喉结快速滚动了几下,将那杯温水一饮而尽。温水流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仿佛也冲淡了胸中淤积的某些块垒。

“你也……”他放下杯子,声音依然有些沙哑,却顺畅了些。他学着钟嘉桐的样子,拿起另一个空杯,笨拙地提起温热的酒壶,也倒了大半杯清水。当他将水杯递向钟嘉桐时,动作同样显得拘谨而生涩。

钟嘉桐抬起眼,目光与林世才短暂地交汇。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最初的陌生和审视,那沉淀下来的疲惫中,似乎透出一丝笨拙的善意和尝试靠近的意愿。她伸出手,接过了杯子。两人的指尖又一次在杯壁边缘短暂地擦过。这一次,那凉意似乎不再那么刺骨。她小口地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仿佛也悄然融化了某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

放下杯子,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紧张感并未完全消失,但那份生硬的隔阂和尴尬,却像被温水泡软了的硬壳,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裂纹。沉默重新弥漫开来,却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多了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下一步该做什么?这问题如同一个巨大的谜题,悬在两人头顶,由那跳跃的红烛无声地映照着。

还是林世才先有了动作。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纯粹被这诡异的气氛驱使。他抬起手,动作笨拙得像要解开一个极其复杂的绳结,开始摸索自己长衫领口紧系着的盘扣。那盘扣是新缝上的,针脚细密紧实。他的手指因为酒后的微颤和心底的紧张而显得格外不灵光,努力了几次,那扣子仿佛与他作对般,纹丝不动。额角上,方才因饮酒而渗出的细汗,此刻又密密地沁了一层。

钟嘉桐默默地注视着他笨拙的动作。那藏青长衫的领口紧束着,衬得他本就偏瘦的颈项有些脆弱。看着他与一颗小小盘扣搏斗的狼狈模样,看着他眉宇间那越来越浓的焦躁和窘迫,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怜悯的酸涩感涌上心头。她想起了傅鉴飞。那人身上永远带着硝烟、尘土和汗水的浓烈气息,动作总是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量感。他从不会为解一颗扣子如此为难。他会……

林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被那颗顽固的扣子彻底激怒了,手上骤然加了力道,想要强行扯开。布料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惊的呻吟。

“……我来吧。”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钟嘉桐的手伸了过去。她的手指细长灵活,常年处理药材,对于精细动作有着近乎本能的娴熟。指尖触碰到他领口冰凉的盘扣,也触碰到他颈侧皮肤因窘迫而滚烫的温度。

林世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僵住,停止了所有动作。他的呼吸瞬间屏住,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带着一种被意外触碰的惊疑。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低垂,落在她那双正在灵巧地解开盘扣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掌心和指腹却有着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劳作的痕迹。看着这双陌生的、此刻却在自己最脆弱处动作的手,一种混杂着羞赧、局促和一丝微弱依赖的复杂情绪冲刷着他。他不再试图挣动,只是僵直着,任凭她的手指在那方寸之地动作。

她的动作很轻,也很稳。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擦过他颈部紧绷的皮肤。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像投入死水潭的微小石子,在他僵硬的躯体内激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一股暖意,带着草药般微涩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悄然弥漫开来。那不是傅鉴飞身上那种浓烈到几乎灼人的男性气息,而是一种淡淡的、属于济仁堂的、混合了甘草微甘和某种干花清冽的独特气味。这味道钻入鼻息,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让他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地松弛下来。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

最后一颗盘扣被解开。藏青长衫的衣襟松垮地向两边敞开,露出了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领口。

林世才感到一阵微凉,同时也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解脱。他干涩的喉咙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咕哝。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钟嘉桐脸上。这一次,他的视线带着一种全新的探索意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与自己共处一室、即将共度一生的女人。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带着一种沉静的韧劲。她的眼神低垂着,专注地看着他的衣襟,那专注的神情里,褪去了白日里新娘的仪式感,显出一种近乎温顺的疲惫。

这画面,这气息,这沉默中滋生的微妙联系,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了一圈圈扩散的涟漪。那涟漪深处,一个模糊的、被刻意尘封很久的画面,挣扎着浮上意识的水面。那时大师娘还没有去汀州,......

钟嘉桐解开最后一颗盘扣,正欲收回手,却瞥见林世才骤然转开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虽然只是瞬息之间,但她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浓烈得化不开的痛楚。那眼神,她太熟悉了——是那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习惯性地将伤口藏起来的隐忍。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涌起一阵尖锐而又模糊的酸楚与怜惜。她忽然明白了,眼前这沉默寡言、带着酒气、努力维持着新婚丈夫体面的男人,内里大概也和她一样,背负着难以言说的过往,被所谓的规矩和世道挤压得伤痕累累。在这乱哄哄的世道里,谁又不是拖着一身旧伤在泥泞中跋涉呢?

一种奇异的冲动攫住了她。那冲动超越了羞涩,超越了彼此间尚存的陌生,甚至超越了对未来的迷惘。它像一股温热的泉水,源自于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悄然涌了上来。

她伸出去解扣子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试探的意味,动作轻柔地向上移动。不再停留于冰冷的盘扣,而是越过了中衣的领口,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全新的探索和勇气,轻轻搭在了林世才的肩膀上。掌心隔着薄薄的中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肩膀的瘦削,以及那层布料下紧绷肌肉的僵硬。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带着一种陌生的温柔,让林世才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像受惊的动物般瞬间绷紧,肌肉坚硬如铁。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他依旧侧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地面摇曳的烛影,仿佛要将那光影盯穿。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下方那片单薄的中衣衣料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起伏着,那是他压抑到极致的、混乱奔涌的呼吸。

钟嘉桐的手,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耐心和坚定,没有退缩。她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种柔韧的力量,在那紧绷的肩背上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抚动。那动作笨拙而纯粹,与其说是情欲的挑逗,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慰藉,一种试图抚平对方和自己内心惊涛骇浪的笨拙努力。

一下,又一下。掌心熨帖着他微凉的衣料,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和一种奇异的镇定。这无声的抚慰,如同缓慢融化坚冰的暖流,一点点渗透进林世才紧绷的身体。他僵硬如石的肩膀,在钟嘉桐手掌持续的、温和的按压和抚动下,开始出现一丝极其微小的松动。那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弦,在温水的浸润下,悄然松弛了毫厘。

他沉重的呼吸,之前如同压抑的风箱,此刻也渐渐变得缓慢、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酒气,但那份几乎要窒息的混乱感,正在被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所取代。他依旧侧着脸,视线低垂,但紧抿的嘴唇边缘,那如同刀刻般生硬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那么细微的一点点。

钟嘉桐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继续着那笨拙的抚慰。她的指尖沿着他肩胛骨的轮廓,无意识地向下滑落了几寸。指腹下的中衣布料柔软而单薄。忽然间,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异常的起伏。那并非骨节的棱角,也非肌肉的纹理,而是一种细微的、凹凸不平的、略显粗糙的触感。像是一道被时间磨平了许多、却依旧顽强存在的瘢痕。

她的动作戛然而止,指尖微微一顿。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被某种直觉驱使,她的手指带着更深的探寻意味,在那片粗糙的皮肤上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无比清晰——一道狭长、坚硬、微微隆起的旧疤,横亘在他瘦削的脊背上。

这意外的发现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钟嘉桐心中那片同病相怜的迷障。这疤痕……绝非意外所致。它带着一种刻意的、残忍的印记。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的猜测:前几年,他和革命党人一起奔波,后面又加入了赤卫队,再后来,......她只能装着不知道。

指腹下那道坚硬而粗糙的凸起,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沉钝感,却远比最锋利的刀尖更能刺穿人心。钟嘉桐的手指如同被烫到般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重新按了回去。指尖在那道旧疤的纹理上细细描摹着它的长度、走向。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仿佛直接叩击在她自己心口那道看不见的伤疤上——那道被刻上“命硬克亲”、被视作不祥的烙印。它们质地不同,成因迥异,却都深深刻入了骨血,成了灵魂的一部分。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变得灼热,视线立刻被一层模糊的水汽笼罩。眼前摇曳的烛火晕染成一片朦胧闪烁的红光。她猛地吸了一口带着硝磺和甜腻桂花气息的空气,喉咙却被那突如其来的哽咽死死堵住,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抽息。

林世才的身体在她指腹停留在疤痕上的瞬间,猛地绷紧了一下,如同惊弓之鸟。他下意识地想要缩起肩背,将那片承载着痛苦印记的皮肤藏匿起来,如同受伤的野兽本能地蜷缩起伤口。然而,钟嘉桐指尖那微微的颤抖,和身后传来那一声极力压抑却依然清晰的、带着痛楚的抽气声,却像两根无形的针,刺破了他试图包裹自身的硬壳。

他没有动。那瞬间的僵硬之后,他绷紧的肩背反而奇异地松弛下来。一种更深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席卷过他的四肢百骸。他依旧侧着脸,视线低垂,落在自己紧握成拳、搁在膝上的手上。那手上骨节分明,青筋微凸。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解释,只有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从他喉间逸出,消散在烛火摇曳的空气里。

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几分钟,他吹熄了蜡烛,搂着钟嘉桐躺下。济仁堂偏远的床终于又不停歇地响了起来。

林蕴芝站在角门边,似乎听到了动静,终于放心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