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嘉桐喜过新婚夜(1/2)
红烛的火苗在铜蜡台上竭力伸展着红舌,却不似烛芯般坚强,被窗外不时渗入的夜风舔舐得东倒西歪。光晕也随之摇曳,如酒醉般在地面、墙壁和簇新红帐上泼洒下动荡不定的影子。洞房里弥漫着纸炮炸裂后残留的呛人硝磺味,混杂着合卺酒里那几粒沉底的桂花散发出的甜腻微醺,以及浆洗得过分挺括的锦缎被褥散发出的生硬气息。这些浓郁的气味交织、冲撞,塞满了整个空间,沉甸甸地压在钟嘉桐的胸口。她端坐在床沿,穿着那身簇新却硌人的大红嫁衣,像一尊披红挂彩的泥塑木偶,连呼吸都仿佛被那无处不在的厚重气味凝固了。
窗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济仁堂前院的喧嚣终于如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白日里震耳欲聋的锣鼓喷呐声浪、流水席上觥筹交错的喧闹、宾客们只为讨个好彩头的连串吉祥话……此刻都消散了,只余下一种过度喧闹后的巨大寂静,水一样漫进来。间或爆出一两声酒喝高了的男人豪爽却又模糊的告别,或是妇人刻意压低却难掩疲惫的相互招呼。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被夜的深沉吞没。
这突兀的安静劈开了钟嘉桐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那气叹得极轻,只在喉间转了一转,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烛火摇曳的空气中。绷紧的肩颈却在这无声的叹息中悄然松垮下来,微微垂落,仿佛卸去了一副无形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枷。
“明媒正娶……”这四个沉甸甸的字,在她舌尖无声地滚过,带着一种品尝许久才敢确认的、近乎虚幻的甜意。
这念头稍一弥漫,记忆深处某个角落却猛地被撬开。不是眼前这贴着大红“囍”字的洞房,也不是窗外济仁堂那熟悉的药柜和算盘声。
钟嘉桐在济仁堂也有五六年了,后跨院的卧房还浸在药香里。窗台上的铜炉燃着柏子仁,烟缕绕着藏青帐幔打旋儿,把空气染成淡淡的苦甘——那是傅鉴飞熬了半宿参汤的余韵。钟嘉桐倚在床头,那时傅鉴飞健在,多是林蕴芝安排她去陪傅鉴飞。那件素色红衫,领口绣着两枚极小的铜钱,针脚粗拙,却已是她能穿得最“出挑”的衣裳。这衫子只敢在卧室里穿,天一亮就得换回月白的粗布裙,像株藏在药罐阴影里的忍冬藤,连影子都不敢漏出廊檐。
门轴轻响时,药香裹着男人的体温涌进来。傅鉴飞刚解了外袍,月白长衫上还沾着点甘草末,指尖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吻便落下来——带着参汤的温热,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急,像他平日审药方时的利落。他的掌心贴着她后腰,常年抓药磨出的薄茧蹭过布料,热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今晚熬了百合膏,你睡前喝一口。”话没说完,吻已经顺着喉结往下滑,把她没说出口的“是”咽了回去。
柴垛的粗糙换成了锦被的柔滑,可她的神经仍绷得像晒得发脆的药引。傅鉴飞的手带着掠夺的热度在她身上游走,每一下触碰都像在烧红的铁上烫出印子——她确实贪恋这个。自嫁作傅家“没名分的妾”,除了林蕴芝,其它人并不知晓,或者知道也不会去说。在傅鉴飞这里,他的体温、他的喘息、他指尖带着药渣的粗糙,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府里任人踩的泥。可恐惧总比快感先窜上来:窗外药童的脚步声,廊下更夫的梆子响,甚至傅鉴飞袖中掉出的药包摩擦床单的轻响,都能让她瞬间僵住——她怕有人听见,怕有人看见,怕这层薄如蝉翼的“恩宠”明天就成了其他人的笑柄。
“放松。”傅鉴飞咬着她耳尖低笑,指节抵在她腰窝揉了揉,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小兽。她这才敢把指甲轻轻掐进他后背——她从不敢大声,从不敢要求什么,连呻吟都压得极低,像藏在枕头底下的银簪,不敢露锋芒。快感涌上来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碎在他怀里,带着点哭腔,可下一秒又被冷汗浸醒:等天亮了,他会穿好长衫去前堂坐诊,她会捧着参汤站在门口候着,连“先生”都不敢叫,只敢说“您的药熬好了”。
事后傅鉴飞靠在床头抽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她蜷在被子里穿鞋子,脚趾碰到他搭在床边的长衫,闻到上面的药香——那是她的“印记”,也是她的枷锁。“明儿让张妈把你房里的棉絮换了。”他突然说,烟圈裹着参味飘过来,“夜里凉。”她愣了愣,赶紧应“是”,心里却明白:这不是疼惜,是他怕她冻出病来,坏了他的“兴致”。
更鼓敲过三更时,傅鉴飞已经走了。她坐在床头理头发,红衫的衣角沾着他长衫上的药渣。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像她的人生——半明半暗,半是滚烫的欲望,半是被扒光了暴露在风里的惶恐。她摸了摸枕头底下藏的铜钱,那是傅鉴飞上次给的,刻着“平安”二字。她把铜钱贴在胸口,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想起早上在厨房,阿菊偷偷说“后街的张姨娘被赶出了门”——原来这隐秘的恩宠,从来都是一根线,牵在别人手里,哪天说断,就断了。
那欢愉是偷来的,带着刀刃舔血的颤栗,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燃烧自己身上仅存的棉絮,只为了片刻虚幻的暖意。
一记沉闷的“乒乓”声骤然响起,仿佛什么东西被笨拙地撞倒。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如针尖刺破气泡,瞬间扎穿了钟嘉桐沉溺于旧日惊悸的思绪。她猛地一惊,背脊下意识地挺直,方才那丝来之不易的松弛感荡然无存,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嫁衣宽大的袖口,冰冷的丝绸贴在汗湿的手心。
门轴发出悠长而滞涩的呻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道被拉长的、微微摇晃的身影,被门缝里挤进来的光线投射在新房的青砖地上。影子缓慢地挪动进来,跟随着一个脚步明显虚浮的身体——林世才。
他穿着崭新的藏青长衫,为了今日特意裁剪,浆洗得挺括异常,此刻却在他身上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僵硬。他一手扶着门框,似乎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另一只手有些茫然地抬了抬,像是想理一理被挤歪的瓜皮帽檐,最终又讪讪垂下。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略显松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挣脱了束缚,软塌塌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他的脸颊因酒意而泛着异样的潮红,眼神有些涣散地扫过这一片喜庆的红,最终定格在端坐床沿的钟嘉桐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感,还有些许无法掩饰的疲惫。他似乎花了点力气才聚焦看清了眼前的新嫁娘,被酒意醺红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却又被喉咙里无法控制的、低沉的酒嗝打断。他有些窘迫地垂下头,脚步略显踉跄地走进来,反手带上了房门。那扇门隔绝了外面残存的模糊声响,也隔绝了夜风的最后一丝扰动。
洞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他们两人之间那巨大得令人窒息的沉默。红烛的光晕在无声的对峙中缓缓流淌,仿佛凝固的浓稠血浆。
林世才的目光有些茫然地在满室鲜红中游移。刺目的红帐、红被、红烛,连同端坐床沿、一身红衣、犹如庙里刚开光神像般沉静的钟嘉桐……这一切都裹着一层喜庆吉祥的浮光,却填不满他心底深处某个空洞的角落。酒意如同潮水,退下去时留下满地狼藉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清醒。他拖着步子,几乎是跌坐在离床几步远的那把新楠木圈椅里,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指尖下意识地摸索着光滑冰凉的扶手,那上好的木料沁出沉甸甸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他抬起眼,视线穿过烛光摇曳的空气,落在钟嘉桐低垂的眉眼上。她的侧影被烛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密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弯浓密的阴影。这沉静的、带着新嫁娘羞涩与庄重的姿态,莫名地与济仁堂账房里那尊蒙尘的、刻着“和气生财”的黄杨木雕重合起来——都是摆放在特定位置上、不容置疑的物件。
“明媒正娶……” 这个词像一颗被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混沌的思绪里溅起一圈圈苦涩的涟漪。这并非他少年绮梦里描摹过的模样。他记得几年前,也是这般深秋,在武所镇唯一的“得意楼”外,隔着半开的窗,他看见过她。那时她刚被钟家送到济仁堂学徒不久,挽着袖子,正吃力地将一麻袋新收的黄芪拖进后堂。阳光勾勒出她年轻饱满的额头和倔强紧抿的嘴角,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用力而泛起潮红,像一颗沾了晨露的果子。那鲜活的生命力,那毫不矫饰的韧劲儿,一瞬间便刻进了他心底。他偷偷问过济仁堂的老伙计阿福叔,阿福叔压低了嗓子:“钟家幺女,命硬着哩!克亲!她爹娘没了,叔伯才把她送来药铺当帮手,省口饭食罢了。” 世道艰难,命硬克亲的孤女,如何配得上他林世才?哪怕他只是林家庶出的儿子。
庶出…这两个字眼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噬咬了他一下。眼前喜庆的红光瞬间扭曲、褪色,仿佛被泼上了一盆洗笔的脏水。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带着尖利的棱角。
他看见济仁堂后院那间永远光线不足的偏厅,空气里永远浮动着樟脑和旧账册混合的香味。林蕴芝,他那位端坐主位的女主人,穿着昂贵的暗色锦缎袄裙,脸上的表情永远像济仁堂药柜最深处那味炮制了几十年的老陈皮,越来越干硬。她那双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的手,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串冰冷的檀香木佛珠。眼神落在他身上,却少了那种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两个眼神的交流,都有那种暧昧。
“世才,”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调子“以后就好好过日子,来年生几个孩子。日子就这样过起来。”
林世才接不上话,点点头应了好。“谢谢师娘”。
走出那间压抑的偏厅,外面阳光灿烂,落在他身上却感觉到些许暖意。
武所的夜风,带着山区特有的清冽寒意,正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窗纸,发出单调的“扑扑”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那扑扑的风声,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动了钟嘉桐心弦深处最隐秘的琴键。一阵莫名的战栗沿着脊椎骨窜上来,激起一片细小的寒栗。她猛地抬起了眼睫,目光撞上林世才正凝视着她的视线。
那视线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一种被世事磋磨后的茫然,还有一层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微光。这眼神让她心头微微一悸,方才沉溺于“明媒正娶”那点虚幻安宁带来的些许暖意,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明媒正娶……”她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舌尖泛起一丝苦涩。这安稳的“名分”背后,是什么?是林家庶子的无奈之选?是为了堵住武所镇上那些关于她“命硬克亲”的风言风语?还是济仁堂药铺需要一个更加名正言顺、能日夜劳作的帮手?抑或是……林蕴芝那双掌控一切的手,在不动声色地拨弄着这桩婚事,如同拨弄她那串冰冷的佛珠?
一丝无声的笑意几乎要从钟嘉桐的唇边溢出,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常年炮制药材、洗涤药罐,指节有些粗大,指甲缝里依稀可见难以洗净的草叶汁液留下的淡淡青痕。这双手,能分得清金银花与旋覆花的细微区别,能熟练地捆扎药包、抓取药戥子上的分量,却似乎永远摆不脱那“命硬克亲”的烙印和师娘无形的提线操控。她知道师娘和林世才在偷情,如今又把她推给林世才。显然是为了名声,难道还要和傅鉴飞在世时,两人又一起服侍一个男人?
“明媒正娶……”她再次无声地念着,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解嘲。那点因“名分”而生的短暂轻松,此刻剥落了所有幻想的糖衣,露出了内里坚硬冰冷的现实核心——在这乱世的棋局里,她和林世才,都是执棋人林蕴芝眼中,两枚位置稳妥、能发挥固定作用的棋子罢了。所谓“归宿”,不过是从一个劳作的角落,挪到了另一个同样需要劳作的、多了一张婚床的角落。甚至这张婚床本身,也是这“归宿”的一部分,是这“体面”不可或缺的证明。
红烛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微弱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细微的声响如同一个信号,打破了两人之间那近乎凝固的僵持。
林世才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他扶着圈椅的扶手,有些困难地站起身。藏青长衫的褶皱在他动作间加深,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他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里的迷茫似乎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复杂情绪。他走向床边,脚步踏在青砖地上,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钟嘉桐紧绷的神经上。
他在床沿的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空气仿佛凝滞了。红烛的光晕只照亮了两人靠得很近的下半身——簇新的绣花鞋并排挨着,藏青长衫的下摆和红嫁衣的衣角几乎碰触到一起。然而上半身,尤其是两张面孔,却各自隐没在烛光投射下的阴影里,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沉默像浓稠的粥,在两人之间缓慢地熬煮着。只有烛火燃烧的微响和林世才略显粗重的、带着酒意的呼吸声在空气里微弱地流动。
“你……”林世才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如同许久未上油的旧门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就卡住了。他清了清喉咙,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长衫的衣角,“……累了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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