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十方新建西湖圩(2/2)
钟嘉桐已经完全看呆了。她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紧紧贴在车厢的门框上,贪婪地、忘我地吸收着眼前这从未想象过的、惊心动魄的热闹景象。她脸上残留的惊惧被一种巨大的震撼和茫然所取代。武所镇那几条冷清的、青石板的街道,济仁堂那终日弥漫着药味的后堂,在此刻这汹涌澎湃的人潮与声浪面前,显得那么狭小、那么沉寂、那么不值一提!她感觉自己像一滴小小的水珠,突然被卷入了奔腾的大江大河,渺小,却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人间烟火”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却又隐隐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跟紧我。”林世才低沉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唤醒。他已经背好褡裢,手里依旧提着那个已经凉透的铜手炉,推开了车厢门跳下车。扑面而来的喧嚣热浪和浓烈气息让林世才也不由得顿了一瞬,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转身向还在车厢里发愣的钟嘉桐伸出手:“下来。”
钟嘉桐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被林世才扶下了车。脚落到松软的泥地上,她下意识地又往林世才身边靠了靠,像一只初离巢穴、惊慌失措的小鸟,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汹涌的人潮。她那只紧紧抱着蓝布包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世才对老陈吩咐道:“把车停到西边那片空场去,牲口喂点草料,你自己找点吃食。申时初刻,还在这里等我们。”
“好嘞,管事!您放心!”老陈应着。
林世才不再多言,紧了紧肩上的褡裢带,对钟嘉桐低声道:“走吧。”便迈步汇入了那滚滚的人流。钟嘉桐几乎是小跑着,紧贴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左右张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新奇的事物。
他们首先遇到的,是圩场入口处一个用新鲜松枝扎起的高大彩棚。棚子下立着一块刷着崭新白漆的木牌,上面用醒目的黑字写着“西湖圩场管理处”,旁边还有几个穿着半旧灰色中山装、斜背着布带子弹袋的人,袖子上戴着红布条箍,上面印着“值勤”二字,正吆五喝六地维持着入口秩序,查验一些看起来可疑的担子。彩棚柱子上,贴满了簇新的红纸告示,墨迹淋漓:
“肃清赤祸,安靖地方!”
“新生活运动,禁止奇装异服,提倡新式礼俗!”
“严禁私藏枪械,严禁聚众滋事!”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落款处都盖着鲜红的“武平县政府”或“保安司令部”的方形大印,透着官家的威严。
林世才的目光在那些告示上冷冷扫过,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管理处里面走去。他需要先去完成师娘交代的差事——向这新圩场的管事者“尽礼数”。
管理处里面是几间同样简陋的木板房,充斥着劣等烟草和汗味。一个戴着玳瑁眼镜、穿着深蓝棉袍、颇有几分师爷模样的人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条桌后,旁边一个穿着土黄军服、腰挎盒子炮的保安队小头目跷着二郎腿,端着搪瓷缸喝茶。林世才上前几步,脸上早已挂起一副生意人惯有的、谦恭又带着几分圆滑的笑容,拱手道:
“先生辛苦!在下是武所济仁堂的林世才。奉家主林夫人之命,特来恭贺西湖圩场新张。一点微薄心意,不成敬意。”说着,他从褡裢里取出一个用红纸包裹得方方正正、印着济仁堂字号的小礼盒,轻轻放在桌上。里面是两盒上好的安宫牛黄丸。
那师爷模样的人推了推眼镜,看清礼盒上“济仁堂”的字样,脸色立刻和缓了不少。他拿起礼盒掂了掂分量,又打开红纸一角瞥了一眼里面的锦盒,脸上堆起了笑容:“哎哟,原来是济仁堂的林管事!久仰久仰!贵号是咱闽西药行的大家,林夫人真是有心了!张县长和诸位同仁力主开设此圩,正是为了繁荣地方,方便商民,共谋发展嘛!林管事回去务必代向老太太致谢!”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旁边一个记录模样的人做了登记。
那个保安队小头目也斜眼看了过来,目光在林世才身上转了一圈,又扫过门口局促不安的钟嘉桐,撇撇嘴,没说话,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几句场面上的寒暄后,林世才便告退出来。钟嘉桐一直等在门外,见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走,进去看看。”林世才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此刻,那沉甸甸的“礼数”包袱终于卸下,他才算真正踏入了这西湖圩场喧腾的腹地。
真正汇入人潮,那宏大的声浪立刻变得细碎而具体,如同千万只蜜蜂在耳边嗡鸣。脚下的泥地被无数双脚踩踏得泥泞不堪,混杂着牲畜的粪便、丢弃的菜叶果皮和泼洒的污水,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既要避开横七竖八的扁担箩筐、随处乱窜的孩童、慢悠悠踱步的黄牛,还要提防着那些急匆匆赶路、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人群的挑夫。
钟嘉桐紧跟在林世才身后,起初是满眼的新奇:那些堆成小山的、色彩艳丽的针头线脑摊子(“洋线!洋针!顶好的花样子!”);叮当作响、挂满了亮晶晶铜器锡器的货郎担(“铜盆!锡壶!顶结实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染料摊(“靛蓝!洋红!染布不褪色!”);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叫不出名字的稀奇古怪的物件:发条铁皮青蛙、镶着玻璃珠子的发卡、花花绿绿的洋画片、印着美人头的香胰子……她看得眼花缭乱,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一个卖油炸粿的小摊飘来诱人的香气。油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各种粿子,滋滋作响。摊主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胖妇人,嗓门洪亮:“油炸芋包!油炸糯米鸡!热乎脆香!三文一个!”钟嘉桐的目光被牢牢吸引过去,脚步钉在了原地,偷偷咽了咽口水。
林世才走出几步,发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看见钟嘉桐正望着油锅发呆,那眼神像极了饿狠了的小猫。他皱了皱眉,还是走了回来,从褡裢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摊主:“两个糯米鸡。”那糯米鸡炸得金黄酥脆,滚烫烫的。林世才用油纸包了一个,递给她。
“给…给我的?”钟嘉桐简直不敢相信,看着递到眼前的金黄炸物,那浓郁的香气直扑鼻孔。她迟疑着,不敢接。
“吃吧。”林世才的语气依旧平淡,把东西塞到她手里,自己拿着另一个,低头咬了一口。
钟嘉桐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油纸的温热和食物的香气让她指尖都在发颤。她学着林世才的样子,轻轻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得掉渣,里面是软糯滚烫的糯米饭,中间还裹着一小块咸香的肉丁。从未尝过的美味在口中炸开,那是一种混合着油脂、焦香和粮食本真的满足感,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拘谨和矜持。她忍不住又大大咬了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全然发自内心的、带着点憨傻的满足笑容。这是她踏出济仁堂后,露出的第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笑容。
林世才瞥见她的笑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钟嘉桐捧着那半个糯米鸡,小口小口地吃着,脚步轻快了许多,眼睛也更加忙碌起来,不停地扫视着两旁琳琅满目的摊贩。那新奇的目光中渐渐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看客,开始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和掂量。
在一个卖土布的摊子前,她被一卷颜色格外鲜亮的靛蓝带白色小碎花的土布吸引了目光。那布料厚实,花色朴素中带着几分俏丽。她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带着麻纱粗糙质感的布面,眼神亮晶晶的。
“大姐,好眼光啊!”摊主是个能说会道的妇人,立刻热情地招呼,“这可是我们村张老六婆织的‘蚂蚁上树’!最新出的花色!结实又好看!做件罩衫穿出去,又体面又耐穿!裁一身也花不了多少!”她麻利地抖开一截布,夸张地展示着。
钟嘉桐被那声“大姐”叫得脸又红了。她看了一眼那布,又飞快地看了一眼摊主报出的价格牌,眼神闪烁了一下,带着犹豫和挣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有几个她攒了很久的铜板,还有今日出门前林世才给她的几文零花钱。她看看布,又看看包袱,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放下了那一角靛蓝碎花布,默默地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林世才。那点渴望的光芒,很快就被一种深埋于心的、根深蒂固的节俭和不敢奢望的怯懦压了下去,重新化为眼角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林世才似乎并未留意她短暂的停留。他此行的目的,除了完成师娘交代的差事和带她“见世面”,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被胡掌柜那番话点燃的念想——他想在这喧嚣的尘世中,捕捉一丝远山里的风声。
他带着钟嘉桐,看似随意地穿行在密集的摊位和人流中。他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些售卖山货的摊子:风干的野菇、竹笋、捆扎好的药材、熏制的野味……希望能从那些山民摊主的口音、货品的种类,特别是他们不经意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来自旧县、白沙,甚至更遥远深山的蛛丝马迹。他看到几个穿着破旧、沉默寡言的山民在卖一种特别粗大的金刚藤,那种藤多生于人迹罕至的深谷。他装作挑拣,随口用山里人才懂的隐语问了句:“老表,这藤子力道足啊,砍下来费劲吧?怕不是‘白头牯’常去的那片老林子里的?”那山民警惕地抬眼看了看他,含糊地应了句“山里都差不多”,便不再言语,低头继续整理他的藤条。
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有个茶水摊子,几张油腻腻的矮桌条凳摆在泥地上,坐满了歇脚的赶圩人。林世才带着钟嘉桐也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沫子泡的茶水。茶水寡淡微黄,只带着一丝微弱的茶味。
“听说了吗?汀州城那边,”旁边一桌一个穿着半旧长衫、像是教书先生模样的男人,压低声音对他的同伴说,“前些日子又抓了好几个。说是背地里给人看病送药,结果……被查出来是给山那边的‘红伤号’治病的!唉,这世道,救人也是罪过……”
“嘘!小声点!”同伴是个小商贩打扮,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别瞎说!让‘灰狗子’(指保安队的便衣)听见,有你好看!那地方……邪性着呢!前两年闹得多凶?听说现在还有漏网的,夜里头还出来活动……”
“可不是嘛!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旧县那边帮人做纸,说山里头……怪事多。”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深更半夜,偶尔能听见山歌……不是我们平时唱的那种调调!还有人看见过……废了的纸寮里,夜里头有亮光!”
“胡吣!那都是野火!”小商贩瞪了老农一眼,“政府布告贴得到处都是,赤匪早就肃清了!少说这些没影儿的事,惹祸上身!”
林世才端着粗瓷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碗沿硌着他的指节。他不动声色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头慢慢吹着碗里漂浮的茶梗。这些破碎的、真假难辨的传闻,像风中飘散的灰烬,有些冰冷,却又带着一丝未完全熄灭的余温。张涤心那句“替我们看着!这火……灭不了!”,再次在他心头重重叩响。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扫过圩场远处山坡上那些深黛色的、沉默的层峦叠嶂。山在那边。风似乎就是从那边吹来。
钟嘉桐对这些隐晦的话题听得半懂不懂,她只是安静地小口啜着那没什么滋味的茶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茶水摊对面一个热闹的场子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空地,人群爆发出阵阵哄笑和叫好声。最里面一层,一个赤着精瘦上身、穿着火红灯笼裤的汉子正在表演硬气功!他扎着马步,运气大喝一声,胸口和腹部肌肉虬结,鼓胀如铁。旁边一个助手抡起一柄厚背的砍柴刀,抡圆了狠狠朝他肚子上砍去!
“铛!”一声震耳的金属撞击声!刀刃竟被弹开!
“好!真功夫!”人群爆发出震天价的喝彩!
钟嘉桐看得心惊肉跳,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那汉子收了功,又拿起一根手臂粗的棍子,让助手对着他的胳膊猛砸!棍子应声而断,汉子却毫发无伤!
紧接着,旁边一个穿着花哨绸衫、脸上涂着白粉红腮的矮个子男人跳到场子中间,对着四方作揖,尖着嗓子吆喝起来:“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莫错过!南来的北往的!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他手里变戏法似的多出几个彩球,上下翻飞抛接起来,动作滑稽又惊险。原来是个卖艺兼卖狗皮膏药的把式!
“瞧一瞧看一看!祖传秘方!专治跌打损伤!腰腿疼痛!风寒湿痹!一贴就灵!两贴断根!”那矮个子男人一边耍着彩球,一边唾沫横飞地兜售着他的膏药,“不是我自夸!当年北伐军打汀州,咱这膏药救了多少挂彩的弟兄!连当官的都抢着要!……”
钟嘉桐被这新奇又刺激的表演牢牢吸引住了,连茶水都忘了喝,完全沉浸在那热闹的气氛里,脸上时而惊恐,时而跟着人群露出惊奇的笑容。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穿着灰土布衣服、挑着空箩筐的汉子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似乎不经意地撞了林世才的胳膊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连忙道歉,声音低沉沙哑。
林世才只感到自己夹袄的口袋里似乎被塞进了什么东西,硬硬的、薄薄的一片。他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地点点头:“无妨。”
那几个人迅速分开,消失在汹涌的人潮里,如同水滴融入了大海,再无痕迹。
林世才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夹袄口袋。指尖触到了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质地粗糙的纸片。他迅速将纸片藏入更贴身的衣袋深处,动作隐秘得连身旁盯着卖艺的钟嘉桐都未曾察觉一丝端倪。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击着肋骨。是什么?传单?联络暗语?还是……一张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