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兴贤坊大贺钟魁(2/2)

林世才只是沉默地听着,小心翼翼地用草药汁润湿他干裂出血的嘴唇。他能感觉到瞿秋白那强撑着的意志在病魔的侵蚀下一点点变得稀薄,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时而陷入昏沉,时而又短暂地凝聚起光芒。在瞿秋白偶尔清醒、精神稍好一点点的间隙,林世才曾大着胆子低声问:“瞿先生,您…您心里不害怕吗?路这么难…” 瞿秋白靠着潮湿发霉的土墙,望着门外沉沉的山影和一线灰白的天空,沉默了许久,才极轻极轻地回答,声音几乎被风吹散:“这条路,我选的时候,就知道尽头不一定有光……但总要有人走,把黑暗踩在脚下,让后来的人……少些荆棘。”

那声音里蕴藏的平静力量,让林世才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这不是口号,是一个生命在直面深渊时的确信。

第三天拂晓前,山坳外骤然传来几声尖锐的鸟鸣——那是约定好的危险信号!是紧急转移的信号!敌人正在逼近!

林世才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看向床上。瞿秋白似乎也被这异常的信号惊醒,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了然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尝试着想坐起来,却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敌人…来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

林世才咬着牙点头,眼神焦急地扫视着这狭小的空间。带着这样一个重病垂危、根本无法行走的人转移,穿越敌人正在搜索的山林,几乎等同于自杀!他带来的两个队员也脸色煞白,紧握着手中的土枪,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询问。

瞿秋白看着林世才挣扎痛苦的眼神,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竟像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快走…带着同志们…快走…”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肺部沉重的风箱声,却异常清晰,“我…走不了了…不能…拖累…队伍…”

“不行!瞿先生!”林世才几乎要吼出来,声音却哽在喉咙里,“我们背您!一定……”

“胡闹!”瞿秋白不知从哪里猛地迸发出一股力气,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这是命令!我命令你们…立刻…转移!保存力量…革命…需要你们活着!走啊!”

他急促地喘息着,枯瘦的手指指向门口的方向,眼神里是近乎哀求的决绝。

外面的鸟鸣声更加急促,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个队员猛地冲出去探查,又脸色煞白地冲回来:“队长!白狗子的搜索队,离这里不到三里地了!枪栓都听得见了!”

林世才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看着床上那个在死亡边缘挣扎却意志如铁的“先生”,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在胸腔里炸开。时间!没有时间了!

“瞿先生……”林世才的声音哽咽了,他猛地单膝跪在床边,用力握了握瞿秋白那冰凉刺骨、只剩下皮包骨的手,“您…您多保重!我们…我们一定会再想办法!”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赤红,对两个队员低吼道:“撤!按预案路线!快!”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瞿秋白。瞿秋白也正看着他,努力地、清晰地对他点了点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是诀别,是鼓励,是燃烧到生命尽头依然不灭的火焰,是对他们未来的全部殷切期望——活下去,走下去。

林世才猛地扭过头,狠下心肠,带着两个心如刀绞、一步三回头的队员,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险恶的山林之中。身后那间孤零零的破屋子,像一个沉重的墓碑,迅速被黑暗吞没。

仅仅几天之后,噩耗便如惊雷般传来:瞿秋白落入了钟魁的魔爪!

* * *

“……藉资鼓励!以励来兹!”司仪那经过喇叭筒扭曲放大的、尖亢得刺耳的声音,如同淬了毒液的钢针,狠狠扎穿了林世才沉溺于冰冷回忆的意识屏障。他一个激灵,猛地从那片布满绝望和诀别的潮湿山林里被拽回了现实。眼前的景象瞬间清晰得刺目:猩红的牌坊,崭新的军服,刺眼的金穗,台下无数张被狂热扭曲的脸。

“好!钟长官劳苦功高!实至名归!”旁边一个穿着绸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激动得胡子直翘,用力拍着巴掌,唾沫星子乱飞。

“就是!那瞿秋白,祸国殃民,罪该万死!钟长官这是替天行道!”另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子挥舞着拳头附和。

“领袖英明!蒋委员长万岁!”口号声再次山呼海啸般响起。

林世才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一股浓烈的酸腐气味直冲喉咙口。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像两块坚硬的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的刺痛感勉强压下了那股呕吐的欲望。他强迫自己的目光抬起,越过攒动的人头,再次落到那个高台之上。钟魁依旧笔直地站着,右手依旧搭在剑柄上,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肃穆,此刻已被台下汹涌的崇拜和台上宣读的嘉奖令烘托出一种志得意满的光晕。他微微颔首,像是在检阅他的王国。

司仪又拿起另一张纸,声音因兴奋而更加尖利:

“诸位父老!诸位同胞!钟魁长官功在社稷,威震四方!捷报传来,各地贺电,如同雪片纷飞!现择其精要,宣读以彰盛事!福建省党部贺电——”

一片肃静中,那刻意拔高的、如同念经般的腔调再次响起:

“‘钟魁队长勋鉴:欣闻兄台于闽西重地,擒获赤匪魁首瞿秋白,此役,犁庭扫穴,摧枯拉朽,彰显我省保安团队之赫赫军威,亦足证兄台忠勇智谋,实乃党国干城!此一巨魁伏法,斩赤祸于无形,实为我八闽大地福祉之所系!特此电贺,并祈兄台再接再厉,为肃清匪患再立新功!福建省党部书记长,xxx敬贺。’”

“好!”台下又是一片叫好。

“驻闽绥靖公署主任贺电!”

“‘钟魁队长壮举,殊堪嘉慰!瞿逆秋白,煽惑愚顽,倡乱多年,其罪罄竹难书!今魁首伏诛,匪焰顿挫!足见我地方武装,忠诚可靠,战力强盛!特拨赏大洋三千元,以资犒赏!望足下戒骄戒躁,精诚报国!’”

“赏大洋三千!绥靖公署厚恩!”司仪激动地补充道。

“哗——”人群彻底沸腾了!大洋三千!这是许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巨款!羡慕、嫉妒、惊叹之声此起彼伏。钟魁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江西省保安司令部贺电!”

“‘……瞿匪伏法,赤焰可消!钟魁兄之功,功同再造!此役足证围剿战略之英明,地方团队剿匪之决心!吾等当以兄台为楷模,戮力同心,共戡匪乱,以期早日肃清宇内,还我山河朗朗!江西省保安司令部司令,xxx。’”

一张又一张贺电,一份又一份嘉奖令,从司仪的口中飞出。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世才的心上。瞿秋白——那个在山坳破屋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命令他们转移的人,那个在生命尽头依旧目光如炬、心怀坦荡的人,他的名字在这些贺电里成了一个纯粹的符号,一个代表“匪首”、“元凶”、“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符号!他的被捕、他的牺牲,成了眼前这个刽子手步步高升的垫脚石!成了台上台下所有人弹冠相庆的绝妙理由!

“铲除赤祸!为民除害!”口号声浪再次掀起。

“钟长官英雄盖世!”有人甚至在人群中激动地跳了起来。

“打死瞿秋白!死得好!”几个半大小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挥舞着拳头,稚嫩的脸上满是懵懂的凶狠。

那些被刻意煽动起来的欢呼,那些发自内心的唾骂,那些对权力的谄媚,混杂着锣鼓的喧嚣,如同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林世才的太阳穴。他感到一阵阵眩晕,眼前的猩红和喧闹开始旋转、变形。他死死抓住背后那根湿冷的木柱,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

就在这时,司仪的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一个调门,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兴奋,仿佛要抛出一个压轴的重磅炸弹:

“……诸位!诸位!值此盛典,还有一事,足证钟魁长官功业之彪炳,已为四海认同,群贤叹服!大家可知,那瞿秋白身陷囹圄,自知罪孽深重,死期将至,竟也曾写下几句歪诗,妄图留名!然其内心之虚怯惶恐,欲盖弥彰!且听其所谓‘绝笔’!”

司仪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夸张、带着鲜明嘲弄和鄙夷的腔调,大声朗诵起来:

“‘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

他故意在“万缘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拉长了调子,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听听!听听!什么‘万缘空’?分明是穷途末路,强作哀鸣!是恐惧!是绝望!是自知罪孽难逃天谴!”他猛地转向台下,手臂夸张地挥舞着,唾沫横飞,“可叹可笑!至此绝境,仍不忘效仿古人,附庸风雅,妄图以几句酸诗博取所谓身后清名!何其虚伪!何其无耻!正应了那句老话——”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台下众人的胃口。

“什么老话?”一个站在前排的愣头青忍不住高声问道。

司仪得意地一拍大腿,声音如同炸雷:“‘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瞿秋白,至死仍执迷不悟!其言何善?其哀,也不过是哀其阴谋败露,其伪善面孔终被戳穿!此等冥顽不灵、死有余辜之徒,其临终遗言,何异于猛虎临死前的几声徒然哀嚎?徒增笑柄耳!”

“哈哈哈!”台下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洪流般刺耳的哄笑声。许多人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

“写诗顶个屁用!还不是被钟长官一枪崩了!”

“就是!装什么清高!心里指不定多怕死呢!”

“活该!下地狱还得写他的酸诗去!”

“哈哈哈……”

这哄笑声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贯入林世才的双耳!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那首《偶成》的前四句,像冰冷坚硬的石块,带着瞿秋白最后的平静与决绝,在他脑海中猛烈撞击!他清楚地记得,当瞿秋白牺牲的消息辗转传来时,一同带来的,还有他在长汀狱中最后时刻写下的那些文字!其中就有这首完整的《偶成》!瞿秋白写它时的心境,是彻悟,是放下,是将个体生命融入那无尽历史长河前的澄澈与坦然!是对信仰至死不渝的告白!

“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那是历经磨难后对世事变迁的静观,是回首十年孤苦颠沛的平静,是以佛家“半偈”喻指对信仰真谛的把握,万念俱寂,唯有初心不空!

可在这喧嚣的、猩红的牌坊下,在仇人的授勋大典上,它被断章取义,被肆意歪曲,被台下这些人当作临死前的哀鸣和笑料!这是对瞿秋白人格最恶毒、最无耻的亵渎!是对他最后尊严的公开凌迟!

一股滚烫的液体猛地冲上林世才的眼眶,酸涩灼痛。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陷皮肉,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压住了喉头的哽咽,却点燃了胸腔里那团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提着草药包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痉挛着张开——不是为掌声,而是向着高台!向着钟魁志得意满的脸!向着那柄象征权力与杀戮的‘中正剑’!冰冷的杀意如毒蛇缠心,盘踞脑海!

“杀!”

这个字如同惊雷炸响!杀了那刽子手!用他的血祭奠瞿秋白不朽的灵魂!祭奠所有倒在黎明前的同志!就在此刻!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庆典’之上!哪怕……同归于尽!”

林世才的手臂猛然绷紧,草药包“啪”地一声砸落在猩红的地毯上,散落的草药仿佛溅开的血花。他的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最终,并非化为利爪扑向仇敌,而是化作一个无声的、凝聚了千钧之力的手势——五指猛地攥紧!那攥紧的拳头,仿佛捏碎了眼前这虚伪的喧嚣,捏碎了钟魁脸上得意的假面,也捏碎了自己心中翻腾的、几乎失控的杀意!这不是屈服,而是将那焚天的怒火强行压缩、凝练,铸成一枚沉默的子弹,深深嵌入自己的胸膛!他要活着,带着这份淬火的仇恨,活下去!活到亲眼见证这猩红牌坊轰然倒塌的那一天!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如冰,越过呆滞的人群,死死钉在高台上那刺眼的身影上。嘴角,一丝混杂着血腥与决绝的冷笑,无声地扯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授勋大典”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入身后那片沉沉的、尚未被这虚伪阳光照亮的阴影里。只留下地上那摊狼藉的药草,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证明着这里曾有过一场无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