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兴贤坊大贺钟魁(1/2)

五月的闽西,已早早染上了暑意。武所县城狭窄的青石板路,被前些日子的几场急雨冲刷过,留下些湿漉漉的深色痕迹。阳光从两边店铺歪斜的瓦檐上斜切下来,明晃晃地砸在地上,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尘土、牲畜粪便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甜腻的复杂气味。林世才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常年搬运药材、略显粗壮的前臂,提着几味刚配好的草药,在挤挤挨挨的人流里穿行。他是武所城济仁堂药铺的管事,一张仿佛被药材浸透、多年不变的脸上,刻着沉默的皱纹,眼神平淡得像是深潭水,叫人看不出半分波澜。

“借过,借过。”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闽西山地特有的低沉腔调,在鼎沸的人声中轻易就被吞没。

今日这武所县的风,都刮得有些不对味。往日里城门口懒洋洋盘查的几个丘八,今日腰杆挺得笔直,那身灰黄色的破军装似乎也浆洗过,透着一股紧绷绷的虚伪精神。街面上的人流,像被什么东西吸着、拽着,一股脑地朝着兴贤坊那边涌去。吆喝声、嬉笑声、孩童被挤得哇哇的哭声,还有零星几处骤然炸响的鞭炮,搅得空气都在嗡嗡震颤。

“快些!再慢些占不到好位置喽!”

“听说连省党部的老爷都派人送贺电来了?”

“可不是!啧啧,钟魁队长,这下可真成了天上的星宿下凡!蒋委员长的亲授少将呢!”

“中正剑!乖乖,那可是御赐的……抓了个大人物啊……”

那些零碎的议论,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与敬畏,如同尖细的芒刺,一下下扎在林世才的耳膜上。他脚步未停,脸上惯有的那种药铺管事特有的、带着点疲惫的麻木和平静,如同冰封的湖面,不透出丝毫裂缝。只是提着药包的手指,在粗糙的油纸边缘,无意识地捻磨着,指关节微微泛白。

兴贤坊那座历经风雨、雕刻繁复的石牌坊,此刻被一层刺目的猩红裹挟。巨大的绸布挽成的红花簇拥着石柱,新鲜的樟树枝叶编缀其间,浓郁的香气被蒸腾的热气一逼,竟显出几分让人昏沉的甜腻。牌坊前人头攒动,乌泱泱的一片,攒动的人头汇成一条浑浊的河流。孩子们骑坐在父辈的脖子上,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小贩们挤在人群边缘,举着竹签串着的劣质糖葫芦和染成五颜六色、一捏就碎的米糕,尖声叫卖。锣鼓喧天,震得人心头发慌。一支临时拼凑、穿着不甚齐整的锣鼓班子占据了牌楼右侧的空地,铙钹、锣鼓敲打得山响,几个唢呐手腮帮子鼓得溜圆,把那喜庆哀乐不分的调门吹得几乎要窜上天去,尖锐的音浪直刺耳鼓。

牌坊下方,临时搭起一座尺许高的简陋木台,铺着褪了色、边缘磨损的红毡。台上几个人影簇拥着。最扎眼的是正中那人:一身簇新笔挺的深蓝色呢子军服,肩章上那颗簇新的、在阳光下闪着刺目金光的少将军衔星徽,帽檐压得低,阴影恰好遮住了眉眼上方,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带着刻意肃然的下颌。他腰板挺得如同枪杆,一丝不苟,腰间一条崭新的宽皮带束得极紧,右侧赫然悬着一把带鞘的短剑——剑穗是鲜艳的金黄色流苏,末端坠着小小的铜质“中正”字样徽章。此人便是钟魁。他的右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剑柄上,指尖在那冰凉的金属护手上缓慢地摩挲,仿佛在确认、在品味这权力与荣耀的实感。

林世才停下脚步。并非刻意选择位置,人群的涌动自然地将他推搡到一个靠近街角、半倚着一根撑起破旧雨棚木柱的地方。这个角落的阴影,恰好能遮住他大半张脸。他停下,微微侧身,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缝隙,落在了那高台上被簇拥的身影上。药铺管事那惯有的、深潭般的平静眼神,在那身崭新戎装和腰间的金色剑穗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似滑过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丝毫涟漪升起,又缓缓移开,投向远处牌楼石柱上模糊不清的雕花。仿佛台上那新晋的少将,那象征着无上恩宠的“中正剑”,与街边一只流浪的土狗并无二致。他沉默地站着,像一块被遗忘在喧嚣角落里的礁石。

一片更响的锣鼓点子骤然炸开,如同一瓢滚油泼进了鼎沸的汤锅。台上,一个穿着崭新中山装、油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瘦高男人几步窜到台前,手里抓着一只裹着红绸布的土制铁皮喇叭筒。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经过喇叭筒的扭曲放大,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亢奋和刻意拔高的尖锐,瞬间压过了锣鼓声:

“肃静!肃静!父老乡亲们!”他挥舞着空着的那只手,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抽搐,“吉时已到!武所全县,同庆盛典!恭贺我县剿匪英雄、党国忠良——钟魁钟长官!荣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特授陆军少将军衔!获领袖蒋委员长亲赐‘中正剑’!”

“哗——”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人群里的亢奋被这极具煽动性的宣告彻底点燃。

“这!”司仪猛地扬起另一只手,指向钟魁腰间那把短剑,声音又拔高八度,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狂热,“便是无上荣宠!是领袖对我武所战士赫赫战功的最高嘉奖!钟长官赤胆忠心!智勇双全!民国二十四年初,料敌机先,于长汀水口密林之中,一举擒获共党首要巨魁——瞿秋白!”

“瞿秋白”三个字被司仪用尽全力吼出,如同投下了一枚炸弹。台下的喧嚣瞬间凝结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呼喊:

“好!钟长官威武!”

“为民除害!党国干城!”

“打倒共匪!”

“好样的!”

叫好声、口号声排山倒海。钟魁依旧挺立着,帽檐下的阴影更深了,但紧绷的嘴角似乎向上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那搭在剑柄上的右手手指,满意地轻轻敲击了一下冰凉的金属。

“瞿秋白何人?”司仪猛地转向台下,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人的脸上,他挥舞着拳头,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嘶哑,“乃共党前魁首!赤祸元凶!煽动乡民,对抗政府,荼毒地方,罪大恶极!正是钟长官!”他猛地转身,双手夸张地指向钟魁,“火眼金睛!运筹帷幄!几番周折,终将此獠缉拿归案!虽经数日严审,此獠顽固不化,拒不交代同党,”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胜利者的蔑视,“然其狂悖嚣焰,已被彻底打落!后由钟魁长官亲自押解,交付国军三十六师师部严加看管!此一役,扬我武所军威!震慑群丑!功在党国!利在千秋!”

“民国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二日,”司仪的声音陡然变得庄严肃穆,仿佛在宣读圣旨,“钟长官当机立断,向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拍发电文,恳请中央!”他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论功行赏!以慰忠良!以励来兹!”

他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与无限荣耀的笑容:“如今!领袖明察秋毫,体恤功臣!钟魁长官不日将启程,入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将校班深造!此乃领袖亲自点将栽培!前途无量!今日盛会,非独我武所一县之荣,更是领袖恩泽普照!诸君!让我们再次以最热烈之掌声,恭贺钟魁长官!贺喜钟魁长官!”

掌声再次如狂风暴雨般席卷全场。钟魁终于微微抬起了下颌,阴影下的眼睛扫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从中捕捉到那些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些狂热的眼神。他那搭在剑柄上的手,终于缓缓抬起,向台下矜持地挥了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睥睨的满足。

林世才倚着那根冰凉潮湿的木柱,像一截枯死的树桩。身旁的人群疯狂地鼓掌、跳跃、嘶喊,爆发的热浪裹挟着汗液、尘土和劣质油脂的气味,一波波冲击着他。他半垂着眼睑,视线落在地面青石板一块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上,仿佛那缝隙里藏着人间至理。那震耳欲聋的声浪,那些呼喊“钟长官”的狂热,那些“共匪元凶”的咒骂,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毛玻璃传来,嗡嗡作响,失了真,却愈发沉重地压在心口。

司仪的声调再次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庄严感,从身后的条案上郑重拿起一张印着醒目蓝色抬头的大纸:

“肃静!肃静!国之大事,天音垂听!现恭读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主席蒋公中正,亲笔签授之嘉奖令!”

全场唰地一下,死寂。连那些骑在大人肩上的孩童,都被这陡然降临的肃穆压得不敢出声。所有目光,带着无比的敬畏,齐刷刷聚焦在那张纸上。

司仪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前所未有、如同寺庙诵经般拖长而清晰的调子,字字铿锵地念道:

“查福建省保安第十四团所部钟魁队长,忠勇奋发,智谋过人。于民国二十四年二月间,在闽西长汀境内,侦缉周密,行动果决,成功捕获伪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共党巨魁瞿秋白。该犯瞿秋白,久为赤祸祸首,煽惑愚民,对抗中央,罪大恶极。钟魁队长此役,斩敌魁首于未然,摧其心胆于既溃,其功甚伟!殊堪嘉尚!特授予该员陆军少将军衔,以彰其劳。并赐予中正剑一柄,以昭激励!望该员珍惜荣誉,入将校班潜心深造,他日为国效命,再建殊勋!此令!”

“民国二十六年五月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

“哗——”比刚才更猛烈十倍的掌声和欢呼轰然炸响!如同九天雷霆滚过狭窄的街巷!人群彻底沸腾了!“蒋委员长万岁!”“党国万岁!”“钟长官万岁!”的口号声浪几乎要将那古老的石牌坊掀翻。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这嘉奖是落到了自己头上。钟魁此刻再也无法抑制,一步跨前,猛地抬起右臂,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崭新的少将肩章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金光。

林世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一阵无形的巨锤击中。他低垂的眼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又被强行摁了下去。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粗糙的油纸药包,几乎要捅破那层薄弱的屏障。那纸包里是几味寻常草药的气息,此刻混在喧嚣里,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当归”气味,却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的鼻腔深处。

**当归……**

这气味瞬间撕裂了眼前的喧嚣与猩红,时光如同被利刃剖开的旧布,呼啦啦倒卷回去——

* * *

也是这般燥热的五月天,风里裹着山林草木蒸腾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地点却是在武所县西南四十里外,一片被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包裹着的隐秘山谷。几栋依山势而建、几乎与山岩苔藓融为一体的低矮棚屋,便是游击队转移途中临时的落脚点。湿气极重,木板上时刻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汁苦涩的味道、伤员伤口化脓的腥臭,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绝望的沉重。伤员的呻吟断断续续,如同垂死的虫鸣。

林世才那时还不是济仁堂沉默的管事。他穿着一身磨得发白、沾着泥点和暗红血渍的旧军装,袖管胡乱卷着,露出的手臂上缠着肮脏的绷带。他正蹲在一个土灶前,用一把豁了口的破柴刀费力地削着一截老树根一样的药材,旁边破旧的陶罐里,深褐色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黏稠的泡泡,苦涩的药气弥漫。

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踏破了棚屋外泥泞的地面。游击队的交通员老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他那张被山风和饥饿刻满皱纹的脸,此刻惨白得如同浸了水的死人皮,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悲痛而鼓凸出来,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队长!老…老林…林队长!”老吴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破裂,像破锣在刮,“出…出大事了!长汀!长汀那边…白狗子…枪…枪响了!”

林世才手中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泥地上。他猛地站起身,心头被一股不祥的冰冷预感死死攫住:“老吴!喘口气!说清楚!谁?谁出事了?!”

“瞿…瞿先生!瞿秋白先生!”老吴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浑浊的泪水和汗水糊了一脸,“长汀…罗汉岭…就在昨天,五月十八…白狗子…他们…他们真下得去手啊!”他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抱住头,压抑的、如同野兽哀嚎般的呜咽从他指缝里迸出来,“瞿先生…他…他走了…硬骨头…一路唱着《国际歌》走的…呜…”

棚屋里的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伤员停止了呻吟,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显得异常刺耳。所有人,包括林世才,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空气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心肺的痛楚。

“瞿先生…”林世才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一股巨大的、麻木的冰冷从脚底板瞬间窜到头顶,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撑住旁边粗糙冰冷、挂满水珠的木柱,才勉强站稳。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激流,狠狠撞击着他的脑海——

就在几个月前,同样是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一个阴冷的深夜,山风呜咽如同鬼哭。也是老吴,带来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瞿秋白在转移途中突发急症,病情凶险,必须立刻得到可靠的医治!那时的瞿秋白,早已因病重卸去了苏区中央的职务,在转移途中,只是一个被肺痨和严重胃病折磨得形销骨立、身份又极度危险的同志。

他林世才,是这支游击小队的队长,也是队伍里唯一识得几味草药、懂得些粗浅外科包扎的人。他带着两个最机警也最可靠的队员,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如同三只沉默的山猫,避开犬牙交错的封锁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秘密潜入武所县西一处极其偏僻、只有单户人家的山坳。那户人家是游击队秘密发展的联络点。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浑浊的霉味扑面而来。昏黄的桐油灯光在污浊的空气中跳跃,勉强照亮了角落里一张用门板和条凳临时搭起的床铺。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影蜷缩在一条打满补丁、颜色无法分辨的薄被里。正是瞿秋白。

林世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位传说中的“先生”。他那张曾经温润儒雅的脸庞,此刻被病痛和颠沛流离折磨得颧骨高耸,深陷的眼窝蒙着一层病态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发紫,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艰难嘶鸣和压抑不住的低咳。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裹着柴禾般的骨架,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看到林世才他们进来,瞿秋白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想撑起身子,却只引发一阵更加剧烈的呛咳,瘦弱的肩膀在破被下剧烈地起伏颤抖。

“咳…咳…同志们…辛苦…咳咳…”他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如同破絮,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带着浓重的痰音。那双深陷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油灯下,依旧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的烛火,目光温和地看向林世才。

“瞿先生,您别动!”林世才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一个箭步抢到床边,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我是林世才,游击队第三小队的。我们来接您……”

“我…知道…咳…麻烦你们了…”瞿秋白喘了几口气,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却因剧烈的痛苦而扭曲变形,“老毛病…肺上…还有胃…不争气…”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抓住薄薄的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世才的手下意识地探向他滚烫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让他心头一沉。他飞快地解开瞿秋白浸满冷汗、发出一股酸腐汗馊味的粗布上衣领口,借着昏黄的灯光查看。瘦骨嶙峋的胸膛上,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浑浊的、如同破锣摩擦般的杂音。他轻轻按压腹部,瞿秋白立刻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身体猛地一缩。

“烧得太厉害,肺部感染很重,痰堵着…胃痛是痉挛…”林世才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种凶险的病症,在缺医少药的山沟里,几乎就是绝症。他随身带来的草药包此刻显得如此单薄无力。他带来的草药包里,有散寒解表的麻黄桂枝,有清肺化痰的桔梗贝母,有镇痛安神的延胡索,甚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云南白药——那是准备给重伤员吊命用的。可此刻,面对眼前这具被多种沉疴拖垮的身体,林世才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绝望和自身医术的微渺。

他强压下心头的沉重,用带来的瓦罐烧开溪水,小心地清洗瞿秋白额头的冷汗和嘴角咳出的血沫。他撬开瞿秋白紧闭的牙关,将捣碎的贝母和麻黄粉末混入温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喂下去。瞿秋白顺从地吞咽着,即使每一口都引发一阵呛咳和胃部的剧烈抽搐,他依旧尽力配合着,那双深陷的眼睛始终温和地看着林世才和他带来的队员,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深深的疲倦和对眼前这些年轻战士的无声歉意与感激。

整整两天两夜。林世才几乎没有合眼,守着那小小的瓦罐,守着那气息奄奄的人。他不停地更换瞿秋白额头上被体温烘干的湿布,按摩他因痛苦而痉挛僵硬的四肢和胃部,喂他吃药。夜深人静时,瞿秋白会短暂地清醒,在剧烈的喘息间隙,他会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和林世才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不…不必为我…耽搁太久…队伍…安全第一…咳…”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牺牲…在所难免…你们…要保存力量…”

“……这病…我知道…拖累大家了…咳咳…若有万一…请转告同志们…坚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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