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王文瀚致力禁烟(1/2)
1940年2月的武所,春寒料峭。
县城东街的县党部青砖小楼里,炉火也驱不散那透骨的湿冷。王文翰坐在新搬来的那张旧木桌前,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目光落在刚送到的《武所新报》上。头版赫然印着“肃清烟毒,振兴民族”八个粗黑大字。
窗外传来报童尖细的叫卖声:“看报看报!县党部新办《武所新报》!禁烟令下,烟馆查封!”
王文翰放下报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才调来县党部不满十日,便接到了这个烫手的山芋——负责牵头全县的禁烟行动。
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孙中山先生的画像,两旁是青天白日旗。王文翰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今年三十有二,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半新的中山装,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个教书先生,而非执行禁烟的官员。
他的思绪飘回十天前。
县政府内务科的老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文翰啊,你这次工作调动,可是上头点名要的。去年查办永定河堤款那案子,你做得漂亮,清廉能干,党部那边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王文翰当时只是谦逊地点头,心中却明白,这所谓的“人才”,不过是看他办事认真又没什么背景,适合去干得罪人的差事罢了。
他来自武所镇,是已故名医傅鉴飞的外孙。母亲傅善贞常对他说:“你外公行医一辈子,最恨的就是鸦片。他说那是洋人送来祸害中国人的毒药,多少人家破人亡。”
想到这里,王文翰的眼神坚定了几分。
“王干事。”门口传来声音。
王文翰转身,见是党部书记长的秘书小李,“书记长请你去一趟。”
书记长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是整栋楼里唯一铺着地毯的房间。
书记长姓张,名启明,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总是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是从省党部调来的,说话带着些许福州口音。
“文翰来了,坐。”张书记长从宽大的办公桌后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调来这些天,还习惯吗?”
“承蒙书记长关照,一切都好。”王文翰欠身坐下。
“那就好。”张启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今天找你来,是为禁烟的事。想必你也看了报纸,蒋委员长三令五申,禁烟是当前要务。我们武所虽地处偏远,但绝不能落后。”
王文翰点头称是。
“省里下了死命令,三个月内必须见到成效。”张启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烟馆要查封,烟民要登记强戒,烟贩要严惩。特别是那些屡教不改的,该枪决的枪决,绝不留情!”
王文翰心头一紧,面上仍平静道:“书记长,禁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张启明眼神锐利起来。
“只是烟毒在武所流毒已久,根深蒂固,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清除的。而且据我所知,有些烟土生意背后……”
“文翰啊。”张启明打断了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刚来党部,有些情况还不了解。我们党部办《武所新报》,成立三青团区队联合办事处,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引导舆论,动员青年,推动各项工作。禁烟是重中之重,但也要讲究方法策略。”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我们要抓典型,树榜样。那些小鱼小虾要抓,但更重要的是要让老百姓看到我们禁烟的决心。至于背后的……凡事都有个过程,一步一步来嘛。”
王文翰明白了话中深意,却还是问了一句:“那如果查到有头有脸的人物涉案……”
张启明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推到王文翰面前:“这是县商会萧会长提供的‘可疑人员’名单。你按这个去查,该抓的抓,该办的办。行动队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开始,你全权负责。”
王文翰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中了然——上面没有一个真正的“大鱼”,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对了。”张启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三青团的几个年轻人也参加这次行动,让他们历练历练。你带带他们。”
“是。”
“去吧,好好干。这可是你表现的好机会。”张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王文翰带着十二人的行动队,加上三个三青团的青年学生,出现在城西的旧街巷。这一带是武所有名的“烟馆区”,窄窄的青石板路两旁,木楼歪斜,招牌破旧。
行动队队长老陈是个老兵,脸上有道疤,话不多,办事利落。他低声对王文翰说:“王干事,前面那家‘福寿轩’是这一带最大的烟馆,老板姓赵,人称赵老四。”
王文翰点点头,示意行动。
老陈一挥手,四个队员迅速堵住前后门。木门被踹开时,里面还弥漫着鸦片特有的甜腻香气。昏暗的油灯下,七八个烟民横七竖八躺在榻上,眼神迷离。
“都不许动!查烟!”
一阵骚乱中,烟民们惊慌失措地爬起来。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从里间慌慌张张跑出来,正是赵老四。
“长官,长官,这是做什么呀?”赵老四陪着笑,手里却悄悄往袖子里塞东西。
老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从袖中抖出几块烟膏。
“赵老四,你涉嫌贩卖烟土,窝藏烟民,跟我们走一趟吧。”王文翰平静地说。
“王长官,冤枉啊!这些都是老主顾,我就是……就是给他们行个方便。”赵老四急得满头大汗,“而且,而且我和商会的萧会长是亲戚,您看……”
王文翰想起书记长的嘱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什么话,回党部再。搜!”
队员们开始搜查,烟具、烟膏、烟土被一一搜出,堆在门口。那些烟民被登记姓名住址,勒令回家等候处理。
一个老烟民突然跪倒在地,哭喊道:“长官,我没钱戒烟啊!不抽这个,我这把老骨头疼得睡不着啊!”
王文翰看着他枯瘦如柴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却只能硬起心肠:“政府会设戒烟所,免费帮你们戒烟。这是害人的东西,必须戒。”
离开福寿轩时,天已大亮。街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一个三青团的年轻学生兴奋地对同伴说:“看到没,这就是革命行动!扫除旧社会的毒瘤!”
王文翰看了那学生一眼,欲言又止。
一天下来,他们查了五家烟馆,抓了三个老板,没收烟土烟具若干。收队时,老陈低声对王文翰说:“王干事,今天查的这些,都是小鱼。真正的大烟贩,根本不在这些明面的烟馆里做生意。”
“你知道在哪?”王文翰问。
老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城南的‘清雅茶社’,城北的‘悦宾客栈’,都是幌子。但那些地方……动不得。”
“为什么?”
老陈苦笑:“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清雅茶社是警察局刘副局长的小舅子开的,悦宾客栈的东家是县参议员的亲戚。去年也有人去查过,结果不到三天,查的人就被调走了。”
王文翰沉默了。他想起母亲常说外公行医时的事:有一年闹瘟疫,外公免费施药,却得罪了囤积药材的奸商,差点被陷害入狱。
“先回去吧。”他最终只说。
当晚,王文翰回到住处——党部后面的一间小厢房。
房间简朴,一床一桌一椅,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医者仁心”,那是外公傅鉴飞的遗墨。
王文翰打水洗脸时,看着水中自己疲惫的倒影,想起母亲和他说过的家族往事。
傅家是闽西有名的中医世家,传到武所的傅鉴飞已是第五代。外公不仅医术高明,更以医德闻名四乡。民国初年,鸦片在武所一带泛滥,傅鉴飞亲眼见到许多病人因吸食鸦片而家破人亡,便自发在武所开办“戒烟馆”,用中药方剂帮人戒烟。
“你外公常说,鸦片之害,甚于洪水猛兽。”母亲傅善贞曾含泪回忆,“他免费为穷人戒烟,却得罪了当地的烟贩。那些人夜里往医馆扔石头,还在镇上散布谣言,说他的药吃死了人。”
最严重的一次,几个烟贩勾结官府,诬告傅鉴飞“非法行医,毒害人命”,把他抓进县衙关了三天。后来是四乡受过他恩惠的百姓联名作保,才被放出来。
出狱后,傅鉴飞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了戒烟的决心。他在医馆门口贴了一副对联:“宁可得罪千夫指,不愿见一人家破。”这事传开后,连省城都有记者来采访。
可惜好景不长。民国十三年,傅鉴飞因家庭变故,一病不起,临终前对女儿说:“我这辈子救了不少人,但鸦片之祸,非一人之力能除。需有识之士,有为之官,上下同心,方能根治。”
王文翰那时才十岁,站在病榻前,看着外公枯瘦的手握着自己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文翰,你长大若能为官,当以百姓为重……”
桌上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将王文翰从回忆中拉回。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今天的行动报告。笔尖在纸上停顿良久,最终只写了查抄烟馆的数量和没收的烟土斤两。关于老陈说的那些“动不得”的地方,他一个字也没提。
二月下旬,禁烟行动进入第二阶段:处理顽固烟民。
王文翰面前摆着一份案卷:郭光熙,四十二岁,裁缝,三次复吸,屡教不改。
据档案记载,郭光熙原是城里有名的好裁缝,手艺精细,生意不错。五年前染上烟瘾,妻子带着孩子离开,店铺也卖了。政府前两次抓到他,送去戒烟所,戒了又犯,犯了又戒。
“这是典型,必须严惩。”张书记长在会议上敲着桌子,“不杀一儆百,禁烟令就是一张废纸!”
会上有人小声说:“郭光熙虽三次复吸,但罪不至死吧?而且他戒的时候确实很痛苦,浑身发抖,口水鼻涕直流,看着可怜……”
“可怜?”张启明冷冷道,“那些因鸦片家破人亡的不可怜?蒋委员长明令:‘复吸者,格杀勿论’。我们这是在执行国法!”
王文翰负责准备郭光熙的案卷材料。他去了临时关押处,见到了这个即将被枪决的烟民。
郭光熙被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蜷缩在墙角,瘦得皮包骨头,两眼深陷。见王文翰进来,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长官,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戒!一定戒!”
王文翰让看守打开牢门,走进去蹲下身:“郭光熙,你前两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真的!”郭光熙涕泪横流,“我梦见我娘了,她说我要是再抽,死了都没脸见祖宗。长官,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家里还有老母亲……”
“你母亲不是去年就去世了吗?”王文翰翻过案卷,清楚记得这一条。
郭光熙一愣,随即哭得更凶:“是,是去世了,所以才托梦啊!长官,我要是死了,我郭家就绝后了!我儿子才十二岁,在外面流浪,我还没找到他……”
王文翰心中不忍,站起身:“你的案子已经定了,后天执行。”
“不!不!”郭光熙扑过来抱住他的腿,“长官,我知道是谁卖给我的烟土!我可以举报!戴罪立功!”
王文翰心中一动:“谁?”
郭光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城南清雅茶社的李老板,但……但他上面还有人,是警察局的……”
看守咳嗽一声,打断了郭光熙的话。
王文翰明白看守的意思,对郭光熙说:“这些话,你可以在法庭上说。”
“没用的,没用的。”郭光熙突然松开手,瘫坐在地,眼神空洞,“上次老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还没上法庭,就在牢里‘病死了’。长官,您是个好人,但这事……您管不了的。”
离开关押处时,王文翰心情沉重。老陈跟在他身边,低声说:“郭光熙说的老吴,是去年一个烟贩,确实举报过一些事,然后就莫名其妙死了。尸检说是突发急病,但有人看见前一天晚上,警察局的人来找过他。”
“为什么不查?”
“查?”老陈苦笑,“王干事,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武所城就像一张网,谁碰了不该碰的线,就会被缠死。”
二月二十八日,郭光熙被押赴城西刑场枪决。
那天阴雨绵绵,围观的人群沉默地看着。枪响时,王文翰站在远处,没有上前。他听见身边两个商贩模样的人低声议论:
“唉,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什么?抽大烟的都该死!我堂弟就是被这东西害死的。”
“你说,那些真正卖大烟的怎么不抓?光抓这些抽的有什么用?”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王文翰转身离开,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寒意刺骨。
郭光熙案后,禁烟行动加快了节奏。
三月上旬,王文翰接连审理了十九起重吸烟民案。这些案子大同小异:都是已经登记在册、进过戒烟所的烟民,再次被发现吸食鸦片。
审讯在党部临时设立的“禁烟特别法庭”进行。说是法庭,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会议室,挂上国父像和国旗,摆上几张桌子。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民,姓林,双手粗糙,满脸皱纹。
“林大有,你二月初刚从戒烟所出来,为什么又抽?”王文翰翻着案卷。
林大有低着头:“长官,我也不想啊。从戒烟所出来,浑身骨头疼,整夜整夜睡不着。那天路过陈记杂货铺,老板说有点‘好东西’,能止疼,我就……”
“陈记杂货铺也卖烟土?”
“不是明着卖,是偷偷的。”林大有突然抬头,“长官,我可以带你们去!戴罪立功!”
王文翰与一旁的老陈对视一眼。老陈微微摇头。
“你的情况,判处强制劳动三个月,再去戒烟所。”王文翰写下判决。
林大有被带下去时,还不停回头喊:“长官,我真的可以带路!陈老板的烟土是从码头来的,我知道!”
第二个、第三个……一整天下来,王文翰审了八个人。几乎每个人都提到了一些线索:码头的货运工头、某个客栈的掌柜、甚至是政府里的小职员……但一追问具体细节,这些人又支支吾吾,不敢多说。
休息时,王文翰问老陈:“这些线索,为什么不追查?”
老陈点了支烟——他是行动队里唯一抽烟的,抽的是纸烟,不是烟枪。
“王干事,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是查不到,是不能查。”他吐出一口烟圈,“就像下棋,有些棋子可以吃,有些棋子不能动,动了整盘棋就乱了。”
“禁烟是国家大计,有什么不能查的?”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您是真不懂还是……唉,我直说吧。武所的烟土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清朝末年就有,军阀混战时更盛。现在虽然明面上禁,但暗地里,多少人的利益在里面?警察局、商会、甚至县衙里,都有份子钱拿。您要是真一查到底,得罪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张网。”
“那我们就看着这些人继续受害?”王文翰指着窗外,那里正押送着一批烟民去劳动营。
“能做多少做多少吧。”老陈掐灭烟头,“至少我们把明面上的烟馆扫了,抓了些小贩子,救了一些能救的人。至于那些深层的……得慢慢来。也许等哪天,上头真的下决心了,或者换个有魄力的大官来,才能真正解决。”
王文翰沉默了。他想起了外公,那个以一己之力对抗烟毒的老中医。外公临终前说:“需有识之士,有为之官,上下同心,方能根治。”
上下同心……可现在,上下真的同心吗?
三月中旬,第一阶段禁烟行动“圆满结束”。
统计数字很漂亮:查封烟馆二十三处,收缴烟土一百八十斤,烟具五百余件,枪决顽固烟民一人,判处重吸烟民十九起,登记在册烟民三百余人,其中二百人已送入戒烟所。
省党部发来嘉奖令,表扬武所县“禁烟有力,成效显着”。
张书记长很高兴,在醉仙楼设宴庆功。县里各界头面人物都来了:警察局局长、商会萧会长、几位参议员、乡绅代表……满满坐了五桌。
王文翰作为禁烟行动负责人,被安排在主桌,坐在张书记长旁边。
宴会开始,张启明起身举杯:“各位同仁,各位朋友,此次禁烟行动取得阶段性胜利,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特别是警察局的刘副局长、商会的萧会长,提供了重要线索和协助。我代表县党部,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一片恭维之声。
王文翰跟着举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警察局刘副局长四十多岁,满面红光,正与萧会长低声谈笑。萧会长五十来岁,胖胖的,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戒指,据说他经营的货栈生意遍布闽西。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萧会长端着酒杯走到王文翰身边:“王干事,年轻有为啊!这次禁烟,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萧会长客气,职责所在。”王文翰与他碰杯。
“不过啊,”萧会长压低声音,带着酒气说,“禁烟这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有些事,不能太急,得慢慢来。就像治水,宜疏不宜堵嘛。”
王文翰不动声色:“萧会长的意思是?”
“哎,我就是随口一说。”萧会长拍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才是智慧。”
这时,张书记长也走过来,搂住两人的肩膀:“文翰,萧会长是我们县里的栋梁,以后多向萧会长请教。萧会长,文翰是个人才,你多提携。”
“一定一定!”
宴会进行到一半,王文翰借故离席,到走廊透透气。醉仙楼是武所最好的酒楼,雕梁画栋,灯火通明。从二楼走廊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县城的夜景。
老陈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身边。
“怎么样,王干事,还习惯这种场合吗?”
王文翰苦笑:“说实话,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老陈望着楼下街景,“您看这武所城,晚上多安静。但您知道吗,就在这安静下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在进行?”
“你是说……”
“城南的清雅茶社,今晚照样有牌局,只不过不抽大烟了,改打麻将。城北的悦宾客栈,后院的小楼里,照样有人吞云吐雾。”老陈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今天庆功,他们也在‘庆功’——庆祝风声过去了,生意照旧。”
王文翰握紧了栏杆:“那我们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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