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王文瀚致力禁烟(2/2)

“有意义。”老陈转过头看他,“至少明面上,烟馆没了,烟民少了,老百姓看到政府在行动。至于暗地里的……慢慢来吧。民国都二十九年了,鸦片在中国流行了一百多年,哪是一朝一夕能根除的?”

“可我外公说……”

“我知道傅老先生。”老陈突然说,“我父亲也曾去找他戒过烟。傅老先生是个好人,但他那个时代,是一个人对抗整个风气。现在不同了,我们有政府,有法律,有组织。虽然……虽然还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但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王文翰惊讶地看着老陈:“你认识我外公?”

“武所老一辈的,谁不知道傅神医?”老陈笑了,“我父亲戒烟成功后,活了七十多岁,常说多亏了傅老先生。所以这次调来配合您工作,我也挺高兴的。傅老先生的孙子,错不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划拳行令的声音,宴会还在继续。

“王干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老陈犹豫了一下。

“你说。”

“您太认真,这本来是好事。但在这个环境里,太认真的人容易吃亏。”老陈斟酌着词句,“郭光熙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您别太往心里去。有些事情,不是您这个位置能改变的。做好分内的事,保护自己能保护的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王文翰望着远处黑暗中的街巷,那里隐约有几点灯火,不知是寻常人家,还是仍在营业的地下烟馆。

“我外公临终前说,希望我若能为官,当以百姓为重。”他轻声说,“我现在做的,真的是以百姓为重吗?那些被枪决的、被判刑的烟民,他们也是百姓。”

老陈叹了口气:“这话,您只能对我说说。在书记长面前,在庆功宴上,千万别说。”

两人回到宴会厅时,正好听到刘副局长在讲话:“……这次禁烟行动,我们警察局全力配合,抓获烟贩十二人,其中还有两个是外地流窜来的要犯!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武所的治安是过硬的,是经得起考验的!”

掌声响起。

王文翰看着刘副局长红光满面的脸,想起郭光熙临死前的话:“是警察局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眼睛发酸。

庆功宴后几天,王文翰收到母亲的来信。

母亲傅善贞识字不多,信是请镇上教书先生代笔的,但末尾有她亲笔写的一句话:“翰儿,在外保重身体,做事对得起良心。”

信中说了些家常:妹妹出嫁后的生活,舅舅家的近况,镇上最近发生的事。还提到,武所也有人议论县里的禁烟行动。

“镇上有人说你枪毙烟民,太严厉;也有人说你做得好,鸦片害人,该禁。娘不懂这些大道理,只记得你外公常说:医者治病,官者治世,都要对症下药。但药太猛了伤人,太轻了无效。其中的分寸,最难把握。”

信的最后,代笔的先生加了一段自己的话:“文翰贤侄,今之禁烟,犹如令祖当年之行医救人,其志可嘉。然时局复杂,非武所一镇可比。望你在外行事,既有令祖之仁心,亦需懂得权变之道。保全自身,方能长久为民做事。”

读完信,王文翰独坐良久。

外公傅鉴飞一生行医,救治过无数人,包括那些因鸦片受害的人。但他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病人,哪怕是屡戒屡犯的烟民,他也耐心劝导,反复治疗。

而现在,自己作为政府官员,却亲手将一个人送上了刑场。

这是进步,还是另一种残酷?

下午,王文翰去了戒烟所视察。

戒烟所设在城郊一座旧祠堂里,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一百多名烟民在这里接受强制戒烟。他们睡通铺,吃简单的伙食,每天有医生来检查,服用戒烟药——那药方,还是省里发下来的,据说参考了各地中医的验方,其中就有傅鉴飞当年用过的一些药材。

所长姓周,是个老中医,认识王文翰的外公。

“王干事,您来了。”周所长带着他参观,“这些人进来时,个个像鬼,现在好多了。有些人戒断反应强烈,我们尽量照顾。”

王文翰看到一个年轻人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口水直流。两个看护正按住他,喂他吃药。

“这个后生叫阿旺,才十九岁,被他爹送来戒烟的。”周所长叹气,“他爹说他抽了两年,把家产都败光了。进来七天,最难熬的时候过去了。”

“能戒掉吗?”

“难说。”周所长摇头,“戒烟容易,戒心瘾难。出去后,如果环境不变,没人管束,很容易又复吸。这次抓的那十九个重吸的,有好几个都是从我们这里出去不到一个月又抽上的。”

“那怎么办?”

周所长苦笑:“除非把他们关一辈子,否则只能靠他们自己。还有,要断了烟土的来源。不然我们在这边戒,他们在那边卖,有什么用?”

王文翰想起清雅茶社,想起悦宾客栈,想起庆功宴上那些人的笑脸。

“周所长,您认识我外公,您觉得他会怎么做?”

周所长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傅老先生会尽心尽力救治每一个人。但他也会说,治病要治根。鸦片这个病,根子在买卖,在利益。不把这个根挖了,治标不治本。”

“可这个根,不好挖啊。”

“是不好挖。”周所长望着祠堂天井里那棵老榕树,“傅老先生当年也知道不好挖,但他还是挖了。虽然没挖干净,但至少挖动了一些土。后来的人继续挖,总有一天能挖到根。”

从戒烟所出来,已是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王文翰走在回城的路上,想起母亲信中的话:“做事对得起良心。”

他的良心告诉他,禁烟是对的。但他的良心也告诉他,只抓小鱼小虾,放过背后的大佬,是不对的。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只是一个刚调来县党部的小干事,没有背景,没有势力。张书记长看重他,是因为他办事认真,不会惹麻烦。如果他真的去查那些“动不得”的人,恐怕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四月初,禁烟行动进入常态化阶段。

表面上,武所的烟毒似乎被遏制住了。烟馆关门,烟民减少,街上再也看不到公开吸食鸦片的人。省里的视察团来检查,也给予了高度评价。

但暗地里,各种传闻开始流传。

茶馆里,人们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城南清雅茶社最近生意更好了,后院常有马车进出。”

“可不是,我侄子在码头干活,说晚上常有货箱悄悄运进城,不知道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老东西呗。明面上禁了,暗地里涨价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这些传闻也传到了王文翰耳中。有匿名信投到党部,举报清雅茶社和悦宾客栈仍在贩卖烟土。信中还提到警察局有人充当保护伞。

王文翰把信交给张书记长。

张启明看了信,皱了皱眉,然后笑着说:“文翰啊,这种匿名信,多半是有人挟私报复,不可全信。当然,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样,你让行动队去查查,走个过场。”

“书记长,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也要依法办事。”张启明打断他,“但要记住,我们做事要有证据,不能听风就是雨。特别是涉及政府部门的人,更要谨慎。不能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举报,就伤了同志间的信任。”

王文翰明白了。所谓“查查”,就是做做样子。

果然,老陈带人去清雅茶社“检查”后,回来报告:“一切正常,就是普通茶馆。”

“后院也查了?”

“查了,几间客房,住的是正经客人。”老陈避开王文翰的目光,“王干事,有些事情……差不多就行了。”

王文翰没再追问。

四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叫阿发的码头搬运工,因偷窃烟土被抓获。审讯中,他供出一个惊人的消息:码头上每月都有大批烟土运进城,收货方是“萧记货栈”——正是商会萧会长的产业。

而且,阿发说,警察局有人定期来收“管理费”,带队的是刘副局长的亲信。

王文翰立即提审阿发。阿发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因为长期干重活,背有些驼。

“你说的都是真的?”王文翰问。

“千真万确!”阿发赌咒发誓,“我要是说半句假话,天打雷劈!我因为在码头上偷了一小块烟土,被他们发现,差点被打死。后来趁乱跑出来,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所以来自首。”

“为什么不去警察局报案?”

阿发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长官,您是真不知道?警察局和他们是一伙的!我去报案,不是自投罗网吗?”

王文翰让老陈带人去码头调查。但奇怪的是,码头的工头们都说没这回事,还说阿发是因为偷东西被开除,怀恨在心,故意诬陷。

更奇怪的是,两天后,阿发在关押处“突发急病”,送医途中死亡。医院的死亡证明上写着:“突发性心脏病”。

王文翰要求验尸,被张书记长制止了。

“文翰,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张启明神色严肃,“阿发是个小偷,他的话不可信。而且医院已经出了证明,再折腾下去,影响不好。现在禁烟行动刚取得成绩,不能因为个别人的谣言就动摇。”

“可是书记长,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没有如果!”张启明提高了声音,“文翰,我欣赏你的认真,但也要懂得大局。武所的禁烟工作受到省里表扬,这是全县的光荣。我们不能因为一些没有证据的传言,就否定取得的成绩。你明白吗?”

王文翰看着书记长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警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

走出书记长办公室时,王文翰在走廊上遇到了萧会长。萧会长正与一个警察局的官员谈笑风生,见到王文翰,热情地打招呼:“王干事,忙着呢?”

“萧会长。”王文翰点头致意。

“听说最近有些关于我们商会的谣言?”萧会长笑眯眯地说,“王干事可要明察秋毫啊。我们商会一向遵纪守法,全力支持政府工作。禁烟行动,我们也是出了力的。”

“是的,萧会长对禁烟工作支持很大。”王文翰机械地回应。

“那就好,那就好。”萧会长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啊。”

看着萧会长远去的背影,王文翰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外公傅鉴飞站在医馆门口,那副对联还在:“宁可得罪千夫指,不愿见一人家破。”但医馆里空无一人,门外却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面黄肌瘦的烟民。

外公看着他,叹了口气:“文翰,你做的对,也不对。”

他问:“哪里不对?”

“你治了病,但没治根。”外公说,“根在深处,在地下,你得往下挖,一直挖。”

“可我挖不动,那根太深了。”

“一个人挖不动,就十个人挖;十个人挖不动,就一百个人挖。”外公的身影渐渐模糊,“总有一天,能挖到的……”

醒来时,天还没亮。王文翰坐在床上,想起周所长的话:“后来的人继续挖,总有一天能挖到根。”

四月底,武所的春天真正来了。江边的柳树发了新芽,桃花开了满城。

禁烟行动的“辉煌战绩”被写成报告,送往省里。张书记长因此受到表彰,据说可能调任更高职位。王文翰也得到嘉奖,被提拔为党部宣传科副科长。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圆满。

但王文翰知道,那些青烟并未散尽。它们只是从明处转到暗处,从街面的烟馆转到深宅大院,从公开的买卖转到隐秘的交易。

有时晚上路过城南,他还能闻到那种特有的甜腻气味,从某座高墙大院里飘出来。

有时在街上,他会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本该在戒烟所的人,又出现在茶馆酒肆,眼神飘忽,呵欠连天。

老陈私下告诉他:“最近黑市烟土价格涨了三倍,因为风险大了。但生意照样做,只是更隐蔽了。而且……听说利润分成重新划了,有些人拿的比以前更多。”

“都有谁?”

老陈摇头:“王干事,别问了。知道多了,对您没好处。”

五一劳动节,县党部组织各界人士座谈会。萧会长在会上发言,慷慨激昂:“禁烟运动的胜利,证明了我县政府和党部的英明领导!我们商界人士坚决拥护,并将继续支持政府各项工作!”

掌声热烈。

王文翰坐在后排,看着萧会长红光满面的脸,想起阿发临死前的供词,想起郭光熙绝望的眼神,想起那些在戒烟所里挣扎的烟民。

散会后,张书记长叫住他:“文翰,下个月省党部有个培训班,我推荐你去。学习三个月,回来有大用。”

“谢谢书记长栽培。”

“好好干。”张启明意味深长地说,“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事,急不得。时间到了,自然就解决了。”

王文翰明白这话的意思。

离开党部时,他在门口遇到了周所长。周所长是来送戒烟所的工作报告的。

“王干事,有件事我想跟您说。”周所长犹豫了一下,“我下个月要辞职回乡了。”

“为什么?戒烟所不是办得很好吗?”

“是办得很好,但……”周所长苦笑,“我年纪大了,想回乡养老。而且,我总觉得,我在这里做的事,就像你外公当年说的:治标不治本。”

王文翰沉默了一会儿,问:“周所长,您说,我们做的这些,有意义吗?”

“有。”周所长肯定地说,“至少我们救了一些人。戒烟所里那一百多人,有一半可能真的能戒掉。他们的家庭会因此得救。这难道没有意义吗?”

“可是根源还在……”

“根源是要挖,但挖根是个漫长的过程。”周所长拍拍他的肩膀,“你外公挖了一辈子,没挖完。我们现在接着挖,可能也挖不完。但只要我们不停下,一代代挖下去,总有一天能挖到根。怕的是,连挖都不挖了。”

王文翰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武所城依山傍水,景色秀丽,但在这秀丽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周所长,您回乡后,戒烟所怎么办?”

“会有新人来的。”周所长说,“总会有人愿意做这件事。就像你外公去世后,还有我这样的人继续他的工作。我走了,也会有别人来接替。”

两人道别后,王文翰独自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家茶馆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说书人的声音,正在讲岳飞的《满江红》:“……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他突然想起外公教他背的另一首词,是林则徐的: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外公说,林则徐虎门销烟,是真正的民族英雄。但他也因此得罪权贵,被贬新疆。可即便如此,他从未后悔。

“文翰,做人要有原则,做官要有风骨。”外公曾这样教导他,“但也要懂得,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要有耐心,要有智慧,更要有不屈不挠的精神。”

天色渐暗,城中亮起灯火。

王文翰回到住处,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日记。这是他从学生时代养成的习惯。

“民国二十九年四月三十日。禁烟行动‘圆满结束’,但我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今日与周所长一席话,感慨颇多。他说,挖根是个漫长的过程,怕的是连挖都不挖了。”

“我不会停下。虽然现在力量微薄,虽然前路艰难,但我会继续挖下去。像外公那样,像无数前辈那样。也许我看不到根除的那一天,但只要我在挖,后来的人就会接着挖。”

“青烟未尽,斗争不息。”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武所城,安静而祥和。但在这安静之下,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有多少人在挣扎,多少人在交易,多少人在坚持,多少人在妥协?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会继续他的工作——在党部处理文件,去戒烟所视察,偶尔带队检查……一点一点,挖下去。

就像外公说的:总有一天,能挖到根的。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