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走访军家悟医道(1/2)

回到药铺,已是后半夜。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傅鉴飞独自坐在诊桌前,对着那盏重新点燃、火苗却依旧飘忽不定的桐油灯。灯影在墙壁上投下他孤寂沉默的影子,如同一个被困在时光囚笼里的囚徒。

金光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小心翼翼放在师父手边,忍不住又低声劝道:“师父,您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祛祛寒气邪祟。自从去了那洋人的地方,你就象变了个人,真怕是……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傅鉴飞缓缓抬起头,烛光映照下,他的眼窝深陷,里面跳动着两簇难以言喻的火焰,灼热而混乱。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灯盏、墙壁,落在了某个虚无而惊心动魄的所在。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轮磨过粗糙的木头:“邪祟?不……金光,不是的。”

金光被他眼中那奇异的光芒慑住,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师父这模样,比见鬼还要邪门!

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月,总共死了七个人,五个男丁。

实际上,绞肠痧的疫情,傅鉴飞是没有办法应对。“霍乱之病,挥霍变乱,起于仓卒,与中恶相似,俗呼为触恶。”算得上是不治之病了。天主堂的医生,也拿不出什么特效药,只是告诉信徒,要注意隔离,要洗手,要喝热水,要把死者的衣物烧掉,......

等武所恢复了平静。傅鉴飞又准备去周边乡村巡诊。

傅鉴飞踩着簌簌作响的落叶走进济世堂时,药柜上铜秤的准星还凝着晨露。他摘下蓑衣挂到门后,露出靛青色棉布长衫下摆沾着的泥点——那是五更天去白鹤塘采药时留下的痕迹。

傅先生,这是昨儿夜里发烧的刘家娃子。金光领着个裹粗布襁褓的妇人进来,婴儿啼哭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傅鉴飞指尖搭在泛红的腕脉上,忽然听见那妇人哄孩子时冒出几个古怪音节。

军家话?他研磨药粉的碾船顿了顿。

妇人局促地缩了缩脚,露出草鞋里冻裂的脚后跟。傅鉴飞从案头漆盒取出片茯苓,用生硬的军家腔调念道:莫怕,食啲药就好。这发音是他半月前在将军庙集市跟卖竹器的老汉学的,此刻说出来带着浓重的客家腔,倒惹得妇人破涕为笑。

半月一次的巡诊之期又到了。这例行巡诊,既是他悬壶之责,亦是师父生前所嘱:医者之目,当见人间疾苦;医者之足,当行乡野僻壤。这正是傅鉴飞坚持每旬逢十下乡巡诊的缘由。自去年开始巡诊以来,他发现武所镇周边散落着十余个说军家话的村落。这些人与客家人比邻而居却不通婚嫁,连镇上的《武所志》都只含糊记载着明代军屯遗民六字。

今日该去马尾村。傅鉴飞在黄历上勾画时,学徒阿城正将晒好的忍冬藤收进药篓。少年瞥见师父往包袱里多塞了两包甘草,忍不住嘀咕:那些军家佬去年还放狗咬过游方郎中...

铜钱大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傅鉴飞掌心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师父临终时攥着他的手腕说:医道不在堂皇匾额,在田垄间老妪的陶碗里。

马尾村的炊烟飘到三里外的茶亭就能望见。傅鉴飞在亭柱上系好防蛇的雄黄布袋,忽然听见山道上有车轮陷在泥里的动静。五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围着辆歪斜的独轮车叫骂,车上是摞着的新打谷桶,桐油味混着汗腥气扑面而来。

借过。傅鉴飞侧身让路时,发现他们腰带都系着特殊的绳结——这是他在《汀州卫所考》里见过的明代军卒习俗。为首汉子左颊有道疤,正用军家话咒骂潮湿的秋雨让桐油迟迟不干。

用陈年石灰拌谷壳垫辙。傅鉴飞突然用军家话说道。见众人惊愕,他又比划着解释:《天工开物》里记载的法子。其实这是客家人的土法,但他故意说成古籍记载。刀疤汉子将信将疑试了试,果然车轮不再下陷。

当独轮车吱呀远去时,傅鉴飞注意到最后面的年轻汉子频频回头。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在广州博济医馆,当洋医生用听诊器止住孩子哮症时,围观的中国人就是这样又惊又疑的神情。

马尾村的晒谷坪上早已摆开三张条凳。穿蓝布衫的老妪撩起裤腿露出浮肿的小腿,皮肤按下去就陷个白坑。傅鉴飞把脉时发现她虎口有层厚茧,突然问:阿婆年轻时使过三眼铳?

老妪浑浊的眼睛倏地亮了。她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半块锈蚀的铜牌,上面汀州卫右所几个字还依稀可辨。围观的人群响起嗡嗡议论,有个戴斗笠的老者突然用官话问:先生如何识得军家旧物?

《武所志》载正德年间倭乱,汀州卫在此筑烽火台。傅鉴飞边说边开方子,特意把写成军家话发音的。人群中有后生惊呼:这郎中用官话、客家话、军家话切换比翻手掌还利索!

夕阳西斜时,刀疤汉子领着个捂肚子的男孩挤到前排。傅鉴飞认出是山道上遇见的独轮车把式,孩子裤管沾着泥,显然是腹痛得在田埂上打过滚。把脉后发现是蛔虫结聚,他取出颗用使君子和苦楝皮制的药丸。

要嚼碎吞。傅鉴飞示范着龇牙咧嘴的表情。见孩子畏缩,他突然哼起军家村寨传唱的《点兵歌》:三更鼓角响,火把照矛红...调子是他向镇上说书人学的,词却改成了良药虽苦除肠虫。男孩终于咧嘴笑了,接过药丸嘎嘣咬碎。

回程时下起细雨。傅鉴飞在茶亭躲雨,从包袱取出本毛边纸册子,就着天光补记今日见闻:军家村民多患湿痹,与其祖辈驻守沼泽相关;小儿蛔虫盛行,疑因粪肥施用不当...笔锋突然顿住,他听见亭后有压抑的咳嗽声。

是个蜷缩在稻草堆里的少年,额发被冷汗浸得透湿。傅鉴飞触到他滚烫的额头时,少年突然惊醒,从腰间拔出柴刀。待看清郎中装扮,又颓然松手,用军家话喃喃道:莫费心了,这是鬼疰...

傅鉴飞心头一跳。鬼疰在《诸病源候论》里指传染性恶疾,眼前少年颈侧已有紫斑,正是伤寒症状。他取出全部银针,在少年合谷、曲池等穴施针,又强灌下随身携带的黄连解毒汤。雨停时少年终于退烧,傅鉴飞却忧心忡忡——若真是伤寒,沿途村落恐难幸免。

回到济世堂,天已擦黑。“师父,水。”学徒阿诚小心翼翼捧过一碗凉茶,声音压得低低的。

傅鉴飞微微颔首接过,目光却越过阿诚年轻的肩膀,落在药柜旁一只半旧的藤条药箱上——箱盖边缘磨损得发亮,内里一只只贴了“万应锭”、“金疮药”、“行军散”标签的瓷瓶早已摆放齐整。

明日,是盘岭下村。

次日拂晓,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傅鉴飞便带着阿诚踏上土路。露水打湿了裤脚,凉意顺着布纹向上爬。盘岭下村隐在山坳深处,山路愈发崎岖逼仄。路旁禾田里,稻子蔫蔫地垂着头,叶尖已显出焦渴的枯黄,龟裂的田土如同干裂的嘴唇,无声诉说着土地的呻吟。偶有农夫在田间艰难引水,竹筒噼啪,水车沉沉地转动,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先生,听说省里厘金局新设了茶木卡子?”阿诚背着沉重的药箱,喘着气问。傅鉴飞默然点头,目光扫过路边几株被砍伐大半的茶树桩茬,断口犹新。盘岭下村产茶,这厘金一征,村里恐怕更添一层霜。远处山坡几处新起的坟茔,黄土刺眼,低矮的木牌在风中摇晃着,默默无言地诉说着乡民们的心酸苦楚。阿诚神色黯然,不再言语,只默默扶了扶肩头的药箱带子。

待得日头升高,暑气更盛。盘岭下村已近在眼前,村口那棵几乎被雷电劈去半边、只剩虬劲枝干的老樟树无声迎接。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着,用小木棍拨弄着什么,见了陌生人,如受惊的麻雀般一哄而散。

“先生来了!傅先生来了!”村头一座低矮的茅屋前,一个佝偻的老者拄着拐杖站起,浑浊的老眼里闪出微光,声音带着喜悦的颤抖。傅鉴飞认得他,村西头的郑老倌子,早年给大户抬轿伤了腰,如今儿子又被抽了丁去江西前线,音信杳无,家里只剩老弱病残。

傅鉴飞熟门熟路地在村东头陈三爹家的堂屋支起临时医摊。一张门板,两条长凳,便是诊台。不多时,门口已聚集起十数位村民。多是些顽疾沉疴:长年赤脚下田,腿脚溃烂肿胀流着黄水的;夏日里贪凉饮了生水,泄得脱了人形的;还有妇人抱着咳喘不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儿……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清香、溃烂伤口难以形容的腐臭以及老人身上浓重的衰败气息。傅鉴飞一一诊视,低声吩咐阿诚配药,将预先备好的免费药包分发下去。他手下功夫极稳,清创、敷药、行针,动作利落而蕴含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偶有妇人拉着孩子扑通跪下磕头,额上沾了堂屋地上的尘土,口中不住喃喃念着“菩萨”、“救命恩人”。傅鉴飞并不扶起,只是温言道:“老人家,起来吧,地上凉。”然后示意阿诚将人搀起。他深知此刻任何推拒的言语都显苍白无力,不如让这被苦难挤压得只剩一线缝隙的心,暂且感受到一丝实在的暖意。

“先生,村后头老铁匠……咳得厉害,人都快不行了,您能不能……” 一个脸颊凹陷的中年汉子挤出人群,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恳求。

“铁匠?”傅鉴飞抬眼,心中微动。这村人多务农,唯有一户打铁人家,住在村后山坳更深处,平日极少与村里人走动。只是听村中人言片语提及,说那铁匠家似有来历。他收拾好银针药囊,对阿诚道:“你在此照应,我去看看。”

引路的汉子姓李,脚步匆匆,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向上。越走人迹越发罕至,直到一处地势稍平缓的山坳。几间土墙黑瓦的屋子依着陡峭的山壁而建,屋旁一个简陋的茅草棚下,炉火早已熄灭,巨大的风箱沉默地立在尘埃里,旁边散乱堆着些锄头、犁铧的半成品铁胚,一把沉重的铁锤靠在冰冷的铁砧旁,锤头竟刻着一个模糊的“常”字徽记!傅鉴飞目光扫过,心头猛地一跳——那徽记样式古拙,隐约是军器监所制的标记!寻常乡野铁匠,怎会?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久病之人特有的浊气。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位须发几乎全白、骨瘦如柴的老人。他双目紧闭,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拉风箱般刺耳的哮鸣,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生命都咳出来。床边守着一个中年汉子,身形敦实,皮肤黝黑,手掌关节粗大,布满厚厚的老茧,一看便是长年与铁锤为伴。见傅鉴飞进来,汉子猛地站起,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警惕与希冀的复杂神情,粗声问李姓汉子:“侬带来的?先生?”口音奇特,短促有力,尾音上扬,并非当地土话,也迥异于傅鉴飞所知的客家腔调。

傅鉴飞点头,自报家门:“武所济世堂,傅鉴飞。”他走到床前,目光快速扫过老者枯槁的面容和脖颈处暴起的青筋,温言道:“老丈,得罪,容我一诊。”说着便伸出三指搭上老者枯枝般的手腕。脉象细弱而疾数,尺脉尤显浮虚紊乱。

“令尊病多久了?如此喘息?”傅鉴飞问那铁匠汉子。

“阿爸他……前年冬里就有苗头,今年开春冷了,咳得凶,药石无用,”铁匠汉子眉头紧锁,语速很快,“前几日,官府来收新立的‘团练捐’,说是保境安民,供湘勇所用,硬要收走刚打好的几把锄头顶数。阿爸气急,争执了几句,当夜就喘不上气……”他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懑,粗大的手掌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官府的锄头税,”他吐了口唾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苗疆的毒箭还狠!这盘剥,哪是安民,分明是要命!”

傅鉴飞心下了然,此乃暴怒伤肝,引动宿疾,痰壅气逆。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包。这时,床上老者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傅鉴飞身上片刻,又无力地移开,口中却喃喃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傅鉴飞听得真切,那发音短促含混,却是:“茶……茶呢?”并非本地“chá”的发音,而是一个古怪的“chě”音,带着金属般的硬质。

那铁匠汉子闻声,连忙从床脚一个瓦罐里倒出一碗颜色极深、形如膏脂的药汤,小心地用小勺喂给老者几口。老者喉头艰难地滚动下咽,喘息似乎稍平复了一瞬。傅鉴飞见那药汤质地粘稠,色如深酱,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令尊所用这‘茶’,可是家传方子?”

铁匠汉子眼中警惕之色一闪,含糊地“嗯”了一声,看着父亲服药后气息稍定,才低声道:“先生好眼力。这方子,是祖上从北边传下来的,炮制不易,专克这喘症凶险时。平日……我们自己也喝,生津解乏。”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快,仿佛要掩盖什么。

“北边?”傅鉴飞心中疑惑更深。他不再追问,凝神屏息,银针飞快地刺入老者胸前膻中、肺俞等穴,指尖捻转间内力微吐,精准而柔和。又取出一小瓶琥珀色的药油,滴在掌心搓热,轻轻在老者后背推拿。老者胸口那架濒临散破的“风箱”渐渐平息下来,呼吸虽仍粗重,节奏却趋于平稳。傅鉴飞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花瓷瓶,倒出三颗碧色药丸,嘱咐铁匠汉子:“此乃‘定喘丹’,三颗分三次,温水化服。那活血散瘀的膏药,敷于胸背,切忌再动气。待药丸服完,你再来武所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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