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走访军家悟医道(2/2)

铁匠汉子看着父亲终于沉沉睡去,紧绷的脸部线条松弛下来。他猛地抱拳,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古拙利落,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含着一股厚重的感激:“傅先生大恩!我罗石山,记下了!”口音依旧独特。他起身,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摸出几块黑亮的熏肉干,硬要塞给傅鉴飞。“山里野味,先生莫嫌弃,当个路菜。”

傅鉴飞坚辞不受,只道:“医者本分。罗兄若有心,下次去镇上,帮我打听些治外伤的土方便可。”他敏锐地捕捉到罗石山听到“外伤”二字时,眼神微微一凝。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阿诚焦急的呼喊:“先生!先生!不好了,有人滚下山坳了!”傅鉴飞心头一凛,立刻起身,随阿诚快步冲出铁匠家昏暗的屋子。

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如同天河决口,千万条水线抽打着山石草木,激起一片迷蒙白汽。空气瞬间凉透。回到陈三爹家临时医摊前,人群已被暴雨冲散大半,只剩下阿诚和几个壮实村民围在屋檐下,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泥泞、一动不动的人,身下泥水已被血色缓慢洇开。

“怎么回事?”傅鉴飞蹲下身,抹去那人脸上的污泥,露出一张年轻却因失血而惨白的面孔,不过二十出头。

“天杀的鬼雨!滑死了!”一个村民喘着粗气比划,“就在南坡那片老竹林边上,收桐籽呢,‘唰’地一下就栽下来了!瘪三那娃去捞,自己差点也搭进去!”

傅鉴飞的手在伤者身上快速而谨慎地摸索着,当触及左侧肩胛下方时,伤者紧闭的双眼骤然痛苦地睁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绝非滚落山石擦划的伤口!傅鉴飞不动声色地掀开早已被泥水浸透、破烂不堪的单薄外衣一角,瞳孔瞬间收缩。肩胛下深及数寸的皮肉翻卷创口,边缘极不规则,带着明显的焦黑!这分明是近距离被强弓劲矢贯入、再被生生拔出所留!一股浓烈的不安攫住了傅鉴飞。

近年来,不时有农军起事,和官府反复拉锯,或有天地会众也蠢蠢欲动,兵匪混杂,械斗仇杀时有耳闻。这箭伤,绝非寻常山民所能遭遇。

他猛地抬头,对阿诚道:“快!我药箱底层,那瓶特制的‘金疮散’!还有干净的白布!快!”语气是阿诚从未听过的严峻。趁阿诚手忙脚乱翻找的当口,傅鉴飞迅速扒开伤者胸前湿透的内衣——胸口赫然也有一道较浅的刀伤!更触目惊心的是,伤者紧攥的右手手心里,死死捏着一团被雨水和血水浸透、几乎揉烂的纸。傅鉴飞飞快地将其抠出,迅速塞进自己袖中。指尖触及纸张边缘,一个撕裂的“安”字墨迹,与模糊的火焰纹样一闪而没。他心头剧震,这是天地会传帖《安良图》上特有的印记!天地会!这年轻人竟是……

“先生!药!”阿诚捧着药瓶和布条递过来。傅鉴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恢复沉静。他先用烈酒清创,动作快如闪电。那特制的金疮药粉一接触创面,血水顿时被吸附凝结。他飞快地包扎好肩背箭伤和胸前的刀口,又仔细检查四肢骨骼,所幸滚落造成的只是些挫伤扭伤。此刻,雨势稍歇,浓云低垂,天色向晚。

“伤得很重,不能耽搁,必须立刻抬回镇上。”傅鉴飞果断道。几个村民立即寻来门板做担架。当众人抬起伤者时,他手中紧攥的那团纸如一片湿透的落叶,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地坠入泥泞的水洼中,字迹和纹样瞬间被浑浊的泥浆吞噬殆尽。

回到武所药铺后堂,已是掌灯时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跃。傅鉴飞亲自为那重伤的年轻人处理伤口。因箭伤位置险要,取出残存碎屑时,年轻人几次痛得几欲昏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一声不吭。傅鉴飞暗自心惊,此等忍耐,绝非普通农夫。

“后生,忍着点。”傅鉴飞手下动作不停,声音低沉,“何处人氏?怎弄成这般模样?”

那年轻人闭着眼,似乎耗尽力气,只含糊地挤出两个字:“……林……十二……”便再无声息。

傅鉴飞不再问,仔细包扎妥当,看着那张在昏睡中依旧紧锁着痛苦与警觉的年轻面庞。他走到外间药柜前,拉开最底层一个隐秘的小抽屉,取出一本封面无字的线装册子。借着摇曳的灯火,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详列着各种兵器创伤的特征图谱与验伤秘诀——这正是他在汀州府时的武师,出身军户、曾任营中医官的师父传下的手札。那肩胛下的创口形制,与图谱上一处标记为“清军制式破甲箭簇”造成的损伤,几乎如出一辙。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打得瓦片噼啪作响。傅鉴飞走到后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浑浊的赤水河在黑暗中翻腾咆哮,水声隆隆如闷雷滚动,河面肉眼可见地暴涨。浑浊的河水夹带着上游冲下的枯枝败叶,猛烈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基。一点暗红的微光在远处的河面上随波逐流,隐约可见是一块碎裂的木质神主牌位的一角,上面漆写的姓氏被水泡得模糊难辨,只余一点朱砂的残痕,在墨汁般的夜色与浑浊的江水间一闪而没,旋即便被卷入了无边的黑暗浊流之中。

傅鉴飞久久立于窗后,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那狂暴翻涌的赤水河。后堂里林十二微弱的呻吟和窗外永无止歇的雨声、水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整个武所镇,连同这风雨飘摇的大清江山,都在这片无边的湿冷黑暗里浮沉。那军户铁匠家族奇异的乡音,那林十二身上深可见骨的箭创,还有袖中那团早已揉碎、被泥水吞噬的纸片印记……如同一幅幅碎裂的图景,在他脑海中不断碰撞、拼凑。

军户,卫所,流散……罗家那奇异的“军家话”,那迥异于寻常乡民的硬气,那专治喘症的药“茶”……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条名为“卫所遗民”的隐形丝线悄然串起。铁匠罗石山锤头那模糊的“常”字徽记,那徽记,那口令般生硬的“茶”字发音……是了,他们极可能是来自北方卫所军匠的后裔!

当年卫所崩坏,军户逃亡,这些精于铸造的匠人,有的遁入山林,有的隐姓埋名,将一身技艺和旧日的印记深深埋藏。罗家,便是如此。而林十二身上那清军制式箭簇留下的创口,那天地会的印记……又指向另一股更直接、更暴烈的暗流。在这赤水河之湾,武所之地,平静的水面下,历史的沉渣与现实的怒潮正在猛烈地搅动、碰撞。

“先生!”阿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断了他的沉思。学徒站在门口,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热气蒸腾。“药好了。那人……好像醒了点。”

傅鉴飞面上随即恢复一贯的沉静。他接过药碗,步入安置林十二的静室。果然,那年轻人眼皮颤动,眼神虽然依旧涣散茫然,却已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隙。傅鉴飞坐在床边凳上,将药碗凑近:“喝药。”

林十二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傅鉴飞脸上,似乎在辨认。片刻,他极其缓慢地微微摇头,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走……连累……”

“药喝了,伤才能好。”傅鉴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这里是武所济世堂,傅鉴飞。”他将药匙递到林十二唇边。

听到“傅鉴飞”三个字,林十二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紧抿的嘴唇终于松动了些,顺从地吞下苦涩的药汁。傅鉴飞不再多言,一勺一勺,耐心地将药喂完。放下空碗,他拿起一块干净布巾,沾了些温水,轻轻擦拭林十二额头的冷汗。那年轻的面庞因失血和高热显得异常脆弱,却又隐含着一种百折不挠的硬气。

“方才在村中,你攥在手里的纸团……”傅鉴飞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声音压得更低,“是《安良图》吧?”

林十二的身体猛地一震,尚未恢复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眼神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惊恐与戒备,直直刺向傅鉴飞!

“莫慌。”傅鉴飞神色不变,目光坦然地迎上对方锐利的审视。“五年前,我在峰市,见过你们的会友。”

如同冰层乍裂,林十二眼中的戒备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他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明澈,没有半分官府鹰犬的狡狯。半晌,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闭上眼,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角竟微微湿润。

“傅……先生……”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江西……袁州……败了……官府在拿人……清妖的箭……追得紧……我……我是奉香主之命……回武所……联络……联络‘老石头’……”他喘了口气,眼中是刻骨的悲愤,“香主说……‘老石头’……能铸刀!”

“老石头?”傅鉴飞心头电转,立刻联想到那沉默寡言、却一身硬骨的老铁匠罗石山!罗家!那铁砧,那重锤,那刻着古拙徽记的锤头!

原来如此!

这“老石头”,指的就是隐于盘岭下村深处,那世代锻铁、来历不凡的罗家!他们是天地会在武所布下的一枚暗棋!林十二肩头那支清军破甲箭,其源头,或许正是罗家所藏的炉火所渴望锻造出来与之对抗的锋芒!

“噤声。”傅鉴飞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他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转为连绵不绝的冷雨,敲打着屋瓦,后巷深处似乎有缓慢而沉重的脚步踏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是巡夜的更夫?还是嗅着血腥味而来的不速之客?一种无形而巨大的压力,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般悄然笼罩下来。

武所镇外,赤水河的咆哮声透过雨幕,隐隐传来,沉闷而充满毁灭性的力量。那洪流裹挟着泥沙、断木、还有不知从何处冲来的破碎神主牌位,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奔流而下。

傅鉴飞走回床边,看着林十二那双燃烧着痛苦、仇恨与一丝绝境中微弱希望的眼眸。他沉声道:“你的伤,静养半月,或可无大碍。此地……‘老石头’处,暂时绝不可去。”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风声已起,鹰犬的鼻子,比你想的更灵。养好身子骨,刀……总有再举之时。”

他指尖捻灭最后一簇灯芯,桐油灯在墙角发出细不可闻的叹息。昏黄光晕退潮般隐入黑暗,唯有窗纸被雨丝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扫过的几笔。

黑暗漫上来时,傅鉴飞忽然直起了腰。

军家人隐于客家围屋数十载,灶膛里的柴火与客家人的炊烟缠成一团,节庆时的龙灯既舞过刘家的晒谷场,也绕过李家的祖祠檐角——原来不同的人,原是可以共一盏灯、同锅饭的。

天主堂神父的祷告,传教士捧着圣经穿过青石板巷,他们并非个个都扛着枪炮;李家媳妇血崩,西医先生带着银剪子、药棉和玻璃管,竟把两条小命都从鬼门关抢了回来——原来西来的医道,也不是只会割人喉咙的。

他伸手去摸案头那本翻得发皱的《本草纲目》,指腹擦过补中益气汤的批注,又想起在教会医院看见的听诊器。铜壶在炉上咕嘟作响,像极了血脉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赤水河的怒号撞碎在窗棂上,混着雨声灌进耳朵。他忽然懂了:

就像这江水,既裹着上游的泥沙,也载着下游的帆影;就像后山的野菊,既守着自己的根,也会攀着松枝往更高处开。中医何尝不能学西医的望触叩听?西医又何妨纳中医的阴阳调和?天地生万物,原就不是要分个你死我活,倒像是这满桌的草药与那盏玻璃药瓶,搁在一块儿,倒比单独摆着更添了几分生气。

雨还在下,窗纸上的水痕渐渐连成一片,倒像是有人拿蘸了水的笔,在混沌里画出了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