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红会义军震武所(2/2)

“听说了吗?黄三疤子跟了‘洪大哥’,红布包头,抢了王老财的谷仓!就在晒谷坪上分了!白花花的新米啊!”

“洪大哥?是那个……传说劫富济贫、专跟官府大户作对的洪子山?”

“就是他!听说他使得一手好刀,百步穿杨,手下兄弟个个都是穷苦出身,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那我们……我们……” 黑暗的窝棚里,最后的话语被吞咽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里的火星。

起初是零星的骚动。某个偏僻的村子,几个饿急了的佃户,学着黄三疤子的样子,用锅灰抹红了额头,趁着夜色,砸开了本地一个小地主设在村外的粮囤。没有洪子山的名号,只有“红会兄弟”的含糊自称。分了那点可怜的杂粮,如同久旱逢露,虽解不了根本的渴,却足以让“红会”这个模糊而带着反抗色彩的符号,如野草般在荒芜的心田疯长。

接着,消息像滚雪球般传来:汀州府的柳村,一个姓赖的米商囤积居奇,米价高得吓人。一夜之间,他那高墙大院被不知哪里冒出来、头缠红布的人攻破。米仓被打开,成袋的米粮被饥民哄抢一空。赖米商和他的爪牙被打得头破血流,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领头那人据说使一把雪亮的长刀,身形魁梧,声如洪钟,留下话:“洪子山替穷兄弟问赖老板借粮!不借,老子自己取!” 抢粮的人潮退去后,赖家大门上,赫然用鲜血画着一个歪歪扭扭、令人胆寒的“红”字。这已不再是散兵游勇,开始有了统一的意志和象征。洪子山的名号,终于从传闻走到了前台,带着血的威势。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瞬间从河田镇反向扑向武所城。城里的米铺老板们成了惊弓之鸟。伙计们连夜用粗大的木杠加固铺门,在门缝窗隙后藏好棍棒,眼神惊惶,竖着耳朵捕捉街上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往日趾高气扬的掌柜们,此刻也脸色发白,对着衙门口方向作揖打躬,声音发颤:“差爷!军爷!求求您们多派些人手巡街吧!那帮红匪……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

“怕什么!” 一个姓朱的胖米商,强作镇定,拍着满肚子肥油,“一群饿疯了的下贱胚子!泥腿子造反,从来就没成过气候!当年长毛闹得那么凶,最后还不是被曾剃头砍光了脑袋?府城的大兵不是吃素的!等腾出手来……”

“朱老板说得轻巧!”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米商立刻反驳,声音尖利,“长毛那时节,朝廷还有银子调兵!如今呢?我听说府库都跑老鼠了!赣州、广东那边也不太平,到处闹,兵都抽走了!万一……万一那姓洪的真杀到武所……” 他不敢往下说了,眼里是真实的恐惧。

“哼!那正好!” 朱老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乱世出英雄!只要守住这金山银海般的粮食,等灾情再重些……嘿嘿,到时候一粒米换一亩地,一个馒头换一个大姑娘也是有的!” 他搓着肥厚的手掌,仿佛已经看到了满地跪着求他施舍米粒的饥民,任由他予取予求。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心腹交代:“去!告诉赖老七、陈麻子他们,把粮……再往深山里那个岩洞搬些!码头仓里的,也赶紧转移!一粒米都不能便宜了那帮穷鬼!”

城外的风声鹤唳与城内的恐慌算计,如同两条越绞越紧的绳索,勒得整个武所城喘不过气。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洪子山的真正力量,终于如同蛰伏已久的巨兽,亮出了它足以撼动整个闽西的血色獠牙。一个阴沉的下午,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炸雷般在武所城炸开,瞬间摧毁了米商们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

“破了!寻乌南门……破了!洪子山领着红会……杀进去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彻底的恐慌爆发。米铺纷纷落板关门,沉重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在狭窄的街巷里乱窜,哭喊声、尖叫声、被踩踏的痛呼声混成一片。连城防营的兵丁也面如土色,握枪的手都在发抖。

寻乌,那可是比武所大得多的县城!连城墙都挡不住那洪子山?

傅鉴飞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约翰逊牧师曾跟他讨论过的“社会病理学”,将社会的不公与动荡视作一种需要整体医治的“疾病”。此刻这“病”,已非药石可及。

几天后,更详细的消息传来,印证了红会攻城方式的野蛮与有效。原来洪子山并未强攻坚城。他利用了寻乌城内的绝望。趁着夜色,他派出手下精锐,将竹筒灌满火油,绑上点燃的引信,远远抛射进城内贫民窟那些连片的茅草屋顶。大火瞬间吞噬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窝棚!混乱和求生欲驱使着成百上千陷入火海、本就挣扎在死亡线上的饥民,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最近的城门——南门。守城的兵丁面对铺天盖地、哭喊着逃命的人群,根本无法分辨谁是红会,谁是难民。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混杂在难民中的红会精锐暴起发难!刀光闪处,守门兵丁纷纷倒下。沉重的门栓被砸开,城外早已埋伏好的红会主力,如同汹涌的赤潮,顺着敞开的城门一拥而入!

当夜,寻乌城内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嚎声、财物被抢夺的碎裂声彻夜不息。富户豪宅被攻破,粮仓被打开,官衙被付之一炬。那份官绅们视为根基、赖以安身立命的“秩序”,在洪子山裹挟着复仇烈焰和求生欲望的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瞬间被撕得粉碎。

“杀狗官!开粮仓!活命的跟我走!” 洪子山那如同惊雷般的吼声,在火光照耀下扭曲的人脸上反复回荡,成了最直接的号召。数日之间,寻乌、连城、长汀,闽赣三县交界的广阔地域,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四处爆起“红会”起事的火光!无数活不下去的佃农、矿工、船夫、逃荒者,如同百川归海,纷纷头裹红布条,拿起锄头、柴刀,甚至削尖的木棍,汇入这决堤的赤色洪流。他们攻破集镇,打开地主乡绅的粮仓、钱库,呼啸而过,留下一片狼藉和刻在墙上的血字“红”符。官府如同瘫痪,龟缩在几个大城之内,只能眼睁睁看着乡村和小镇的控制权如同融雪般瓦解。

武所城,这座地处要冲的古县城,瞬间成了惊涛骇浪中一座孤悬的危岛。城内的恐慌达到了。往日不可一世的官绅大户们,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王老财连夜将家眷和细软偷偷送出城,自己也躲进了城里一座不起眼的小宅院。米商朱老板则重金收买了城防营一个把总,全家搬进了靠近军营的一处院落,日夜有士兵看守。

“完了!都完了!” 县衙的签押房里,武所知县朱映秋脸色惨白如纸,汗珠顺着鬓角不断滚落,死死攥着一份来自汀州府衙的紧急公文,公文上鲜红的“急递”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粤军迟迟不到!赣军只来了区区两百人!府城那边说……说乱匪势大,要我们死守待援!守?拿什么守?城里这点兵,还不够乱匪塞牙缝的!”

他猛地将公文狠狠掼在案几上,纸张哗啦作响。管带陈彪,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在下首,腰刀杵地,脸上倒没有多少惧色,反而带着一种武人的狠戾:“太爷莫慌!一群乌合之众,裹着红布吓唬人的庄稼把式!趁他们刚破了寻乌,立足未稳,我们不如……”

“不如什么?” 朱知县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急切地问。

“联合!” 陈彪眼中凶光一闪,“卑职已派人去联络汀州知府大人派来的协防营张管带,还有赣州那边领兵的冯哨官!我们三家合兵一处,主动出击!剿了洪子山的老巢!打蛇打七寸!只要灭了洪子山这杆旗,剩下的红会,就是一群没头苍蝇,不成气候!” 他狠狠一挥手,“到时候,太爷您就是剿匪首功!”

朱知县听着“首功”二字,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血色,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喘着粗气,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好!就这么办!陈管带,此事全权交予你!务必……务必干净利落!府城那边,本官再去报催!催援兵!催粮饷!”

就在武所城内官绅们密谋合击的同时,一场关乎红会命运的争论,也在寻乌城外一处刚被红会占据的、颇具规模的地主庄院“聚义厅”内激烈地进行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气和汗臭,地上散落着啃光的鸡骨头和破碎的瓷器碎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洗劫般的“胜利”,许多头裹红布的大小头目显得格外亢奋。

“洪大哥!趁热打铁啊!”一个敞着怀、露出胸毛的彪形大汉,一脚踏在翻倒的太师椅上,挥舞着油腻腻的大手吼道,“武所城那帮狗官和肥猪米商,吓得尿裤子了!城里人心惶惶,正是咱们一鼓作气杀进去的好时候!把那些狗官全宰了!把那些囤粮不卖的米店全砸了!让城里那些缩头乌龟也尝尝饿的滋味!” 他的话引来一片狂热的附和:“对!杀进去!”“抢他娘的!”“开粮仓!分银子!”

洪子山坐在大厅正中的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他身材高大,骨架宽厚,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褂子,腰间束着一条醒目的红色汗巾。他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深刻纹路,浓眉下一双眼睛此刻半眯着,锐利得像鹰隼,沉静地扫视着眼前群情激奋的场面。他手中慢慢把玩着一把乌木鞘、铜吞口的旧腰刀,刀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油亮。

“杀进去?” 洪子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嘈杂,“然后呢?武所城墙比寻乌厚,守军虽少,但抱成一团,强攻,我们得填进去多少兄弟的命?就算杀进去了,杀光了官,杀光了富商,武所城里的穷苦百姓怎么办?围城几天,他们比我们还饿!到那时,我们红会的刀,是砍向谁?”

“可是大哥!兄弟们都饿怕了!” 人群中另一个声音带着委屈和不甘,“打下武所,那里面的粮仓……”

“粮仓?” 洪子山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他手中的腰刀“锵”一声半拔出鞘,寒光一闪,随即又重重落下鞘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们红会举事,为的是什么?”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头目的脸,“是替天行道!是为了一口活命的粮食,是为了不被饿死、逼死!不是为了变成和那些狗官一样滥杀无辜的屠夫!武所城里的穷人,和我们田里的兄弟,有什么不同?都是被这世道剥皮拆骨的苦命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武所城,是块硬骨头。现在我们气势虽盛,但根基不稳。周围那些村镇,刚插上我们的红旗,人心还没真正归附。官府在调兵,赣军、粤军都在路上。此时强攻坚城,一旦受挫,或者被官军抄了后路,我们辛苦聚拢的这点力量,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眼前这点胜利就冲昏了头?忘了当年长毛是怎么败的了?忘了清妖是怎么用曾国藩的湘军、李鸿章的淮军,把我们福建的天地会兄弟剿得血流成河了?”

提到“长毛”“天地会”这些惨烈的过往,厅内喧嚣的气氛顿时冷却了几分。一些老成些的头目默默点头。洪子山走到大厅中央,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传我的令!各路人马,立刻停止向武所方向集结!掉头!把拳头给我收回来!我们向北,攻光泽、邵武!拿下那些不太起眼的州府!那里官军空虚,粮仓照样满满!让兄弟们吃饱肚子,让红旗插满闽北!把根扎深了,把枝叶散开了!等官军疲于奔命,等我们真正站稳了脚跟,再回头收拾武所城里的蛀虫不迟!现在冲上去硬碰硬,那是找死!是拿兄弟们的血,去染红那些狗官顶子上的红宝石!”

他环视全场,眼神带着凛冽的杀意:“谁再敢鼓噪强攻武所,乱我军心,休怪我不念旧情!” 腰刀再次出鞘半尺,寒光慑人。

慑服于洪子山的积威和那清晰的利害分析,厅内的狂热气氛被强行压了下去。大部分头目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低头领命。然而,在这表面的服从中,一些目光隐晦地闪烁着失望和各自的心思。尤其是黄三疤子,站在靠后的角落,眼神阴鸷地在洪子山和几个同样面露不满的头目身上扫过。打下武所城,是他起家的地方,是他扬名立万、报仇雪恨的执念!洪大哥……终究是胆小了?还是……有了别的打算?

洪子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样。他重新坐回太师椅,拿起桌上一个粗瓷大碗,灌了一大口浑浊的米酒,任由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他知道,饥饿和仇恨是双刃剑,既能凝聚人心,也能在瞬间反噬自身。他对抗的是整个摇摇欲坠却依旧庞大的清廷机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时间在恐慌与谋划中悄然滑向深秋。十月的风,裹挟着闽西山区特有的湿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骨髓。阴霾的天空压得很低,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

傅鉴飞站在医馆门口,望着武所城灰暗的天空。城内的气氛诡异而紧绷。前些日子的极度恐慌似乎沉淀下去,代之以一种死寂的等待。街上行人稀少,个个步履匆匆,脸裹得严严实实,眼神躲闪。城防营的士兵巡逻次数减少了,但眼神更加警惕凶狠,稍有可疑之人便呵斥盘查,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冬日的武所,寒风裹挟着山间的湿气钻入青石板街巷。

报纸以及各种传闻都接连传出龙驭上宾圣母皇太后升遐的消息时,离紫禁城千里外的武所,乡绅们捧着迟到的《申报》,在桐油灯下反复确认光绪帝与慈禧太后的死讯。

三岁小儿坐龙庭的传闻已经在武所在传开,扛盐包的脚夫们看见巡检司的差役突然撤了厘金局的告示。没过半月,新贴出的宣统元年黄历旁,赫然挂着摄政王载沣化除满汉畛域的诏令抄本。老秀才郑绍周在关帝庙前捻须长叹:当年长毛过境时尚有圣后贤君坐镇,如今...话未说完就被族中后生拽进祠堂——县里刚来了留日回来的学生,正鼓动大家剪辫子。剪辫子已经开始好多年了,早在1900年左右,当时粤、港地区的革命党人开始宣传剪发易服,支持社会各界尤其是学界的剪发行动,现在除了衙门的人,还有那些老派的读书人,大家基本接受了剪辫子。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朝廷的那些传统规则在慢慢的崩塌。

最惶惑的是畲民蓝阿婆,发现镇上布庄开始拒收铜元只认鹰洋。当《申报》上说载沣胞弟载涛考察各国陆军的消息时,武所巡防营突然征调民夫整修通往汀州府的官道,里长挨户摊派新政捐,连烧腌咸菜的陶缸都要课税。

茶商林启明的儿子从福州学堂带回《民报》,油印的驱除鞑虏四字在米浆糊遮掩下若隐若现。冬至祭祖时,族长对着祠堂匾额上新刷的奉旨宪政木牌重重磕头,而后生们却在厢房传阅着《革命军》。汀江水呜咽着流过明代卫所遗址,武所人不会想到,他们脚下这片军家话方言岛,即将在时代洪流中迎来比嘉靖年间倭乱更剧烈的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