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婉清携女探?州(1/2)
腊月的朔风,卷着闽西山间特有的凛冽湿寒,如无数把无形而锋利的冰刀,割过武所城低矮的城墙和窄仄的青石板街巷。浓重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要碾碎这片困于群山皱褶里的城池。街面上人影稀疏,即便偶有行人,也无不将脖子深深缩进破旧的棉袄领口,佝偻着背脊,顶着风艰难挪动,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与这整个肃杀世界角力。
济仁堂那两块厚重、乌沉沉的杉木门板紧闭着,抵挡着门外寒风的咆哮。门内,堂屋里一只简陋的旧铜炭盆,里面几块暗红的木炭正费力地燃烧着,释出的些许暖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微醺底调——陈年药柜散发出的草木根茎的苦涩清香、新鲜药材切制后逸出的辛凉辛辣、铜盆里冷灰混合着炭火的微腥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仿佛从岁月深处渗出的,属于傅鉴飞这个人独有的、难以言喻的阴郁与疏离。
傅鉴飞坐在靠近炭盆的一张旧藤椅上。椅子年深日久,藤条早已失去韧性,泛着黯淡的深褐色,随着他身体的些微动作,便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他身子微微前倾,肩膀习惯性地有些塌陷,一只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的手伸向炭盆上方,感受着那点微弱的热气。另一只手则夹着一根长杆铜嘴水烟筒,黄铜烟锅被炭火映照,幽幽地反射着一点红光。
学徒泽生轻手轻脚地掀开通往后院的布帘进来,带着一身刚从风雪中归来的冰冷潮气。他手里拿着一个边角磨损得有些发毛的土黄色信封,上面墨迹淋漓,地址写得端整有力。
“先生,”泽生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因为这堂屋的安静和先生身上那股无形的沉滞感而显得格外小心翼翼,“汀州府来的信,刚送到。”
傅鉴飞夹着烟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微撩。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瞳仁颜色很深,像两口沉寂多年的深潭,此刻映着炭盆里跳动的红光,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暖意,只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他喉结微动,发出一个模糊的、近乎呓语的音节,算是应答。那只伸在炭盆上方的手缓缓收回,接过了那封沾着外面寒气、摸上去有些湿冷的信。
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他并未立刻拆看,只是用粗糙的指腹在信封上摩挲了两下,仿佛在掂量里面封存的分量。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把裁纸用的小银刀。刀光在昏暗中一闪,利落地划开了封口。
里面是两封信笺。一封字迹端方刚劲,透着一股沉稳持重,显然是发小的明光的手笔。另一封的笔迹则略显飞扬跳脱,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热切,属于儿子善余。傅鉴飞先取出明光那封,目光落在纸上,平静得如同在阅读一张无关紧要的药方:
“鉴飞吾兄如晤:汀州老宅,弟已延请工匠尽心修葺,坍墙已砌,朽梁已换,漏瓦已覆,破损门窗俱得更新。庭院荒草尽除,植以新花小树,虽非昔日鼎盛气象,然亦能蔽风雨,足显傅氏门楣未坠。贤侄善余亦已迁入同住。值此宅第焕然,弟实感慰藉。汀水汤汤,祖宅巍巍,血脉之所系也。切盼兄拨冗返汀,携嫂、侄阖家团圆,共享天伦。......”
字里行间,看得出是发小的责任感,一种对兄弟情的执着守望,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使命后的、微不可察的轻松。
傅鉴飞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透着一种洞悉似的了然与说不出的疏离。他将明光的信轻轻折好,放在膝头,仿佛那纸张有些烫手。
接着是善余的信。他展开时,目光似乎比刚才更凝实了一些。善余的字迹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张力与跳跃感:
“父亲大人慈鉴:儿在汀州一切安好,兄长照拂甚周,勿念。兹有一喜讯禀告父亲大人:儿经城中热心同窗引荐,得识县立女子高等小学校教员范新梅女史。新梅女史出身县城书香门第,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更兼思想开明,学识渊博。朝夕相处,深慕其品性才情。儿已禀明兄长,与新梅女史情投意合,已于近日定下婚约,拟于阳春三月花朝节后择吉日完婚。儿深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尤为紧要。故此斗胆恳请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拨冗亲临长汀,主持婚仪,见证儿人生大事,慰儿孺慕之思。儿善余百拜顿首,翘首以待。”
“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思想开明,学识渊博”……这几个词,尤其是“思想开明”四个字,像几根细小的芒刺,扎进了傅鉴飞深潭般的眼底,漾起一圈极其微小的涟漪。他反复咀嚼着“县立女子高等小学校教员”这个身份,仿佛在舌尖品咂一种陌生而难以言喻的味道,其间掺杂着些许遥远记忆碎片的刺痛感。他沉默着,目光落在炭盆里一块正在逐渐黯淡下去的炭块上,久久没有移开。堂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风雪的呼啸,愈发衬得这沉默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终于动了一下。
“泽生,”傅鉴飞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嘶哑,如同被砂纸磨过,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平淡得如同在吩咐学徒去后院取一味寻常的甘草,“去后面,请太太过来。”
泽生被刚才那焚信的举动惊得心头狂跳,此刻听到吩咐,如同被赦免般,连忙应了一声“是,先生”,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了通往后院的布帘,脚步带着一种逃离的慌乱。
不多时,布帘再次被掀开。董婉清走了进来。她显然刚从厨房的琐事中抽身,手上还沾着一点洗菜留下的水渍和淡淡的烟火气。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土布棉袄,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十分干净,衬得她肤色略有些苍白,眼角和唇边刻着操劳的细纹。她的眼神温和而沉静,像一泓深秋的山泉,带着一种经历过岁月磋磨后的、内敛的韧性。她看到傅鉴飞依旧坐在炭盆旁,藤椅深陷,水烟筒搁在一边,烟锅里半熄的烟丝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焦香。
丈夫脸上那层惯常的、如同磐石般难以撼动的疏离与阴郁,此刻似乎更加厚重了,几乎凝成了实质。董婉清的心,无声地往下沉了一沉。她走到旁边的方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丈夫,等待着他的话。
“汀州来信了。”傅鉴飞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直的,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琐事,“明光说,旧宅子修好了。善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那语气依然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要成亲了。娶的是县里女学堂的一个教员。”
董婉清放在腿上的手,下意识地微微收紧了。
女学堂教员?这在闽西崇山峻岭间的县城里,可是顶新鲜的洋派身份。她看着丈夫脸上那层冰封似的漠然,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
果然,傅鉴飞轻声说道:“我走不开。武所城现下是个什么光景,你该清楚。人吃人的年月,病人只多不少。铺子离不得人。”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烟雾传来,更加飘忽,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婉清,你带善贞,还有让桂生一道去汀州吧,有个照应。去喝个喜酒,看看……那修好的老宅。”
董婉清的心,在短暂的惊愕后,随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填满。有对儿子婚事的欣慰与期待,有对丈夫冷漠态度的刺痛和一种早已习惯的无奈,更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想亲眼去看看那重新站起来的祖宅的冲动。
那宅子,承载着她未曾亲历、却无数次听丈夫在醉后或深夜叹息中吐露过的、属于傅家祖辈的荣光与沉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无声的点头。
“好。”一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炭火将熄的余烬上。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武所城,浓重得化不开。风依旧在狭窄的街巷里呼啸穿行,利刃般刮过土坯墙和朽木门楣,卷起地上细碎的冰晶和尘土,打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簌簌的碎响。济仁堂后院那架久未使用的鸡公车(独轮车),在桂生和董婉清母女合力下,被艰难地推到了大门内侧。
车板上,捆绑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蓝印花布包袱。里面是董婉清和善贞为数不多的几件体面些的换洗衣裳,一包预备路上充饥的硬面饼子,还有董婉清精心挑选、预备带给新媳妇范新梅的几样礼物:一双她亲手纳的千层底绣花鞋,鞋尖上缀着小小的福字;一块托人从潮州府捎来的、带着水纹暗花的素雅绸料;以及一个用红纸仔细包了好几层的银元——“番饼”,这是她压箱底的体己。包裹旁边,还塞着一大包傅鉴飞头天晚上默默配好的常用药材,防风、柴胡、半夏……还有一小瓶用蜡密封得很好的“止血生肌散”,那是济仁堂的招牌。叛军退出武所后,武所周边又到了一个相对平静的时期,武所到汀州府的水路还算安全。这些药材,既是万一途中有个头疼脑热的应急,更深的意义,是丈夫无言的安全嘱托。
傅鉴飞站在堂屋通往后院的门槛内,身影被昏暗的油灯拉得细长,投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他没有送出门,只是隔着门槛望着妻子和女儿。善贞已经二十四岁,裹在一件半旧的棉袍里,脸冻得有些发青,却带着一种要出远门、去哥哥婚礼的兴奋和紧张,看了父亲一眼,地叫了声:“爹,我们走了。”
董婉清最后整理了一下善贞的围巾,抬眼看向门内的丈夫和林蕴芝。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线条像被这武所城的寒冬冻住了一般,硬得没有一丝生气。那双眼睛里此刻更蒙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一次提及汀州,提及过往,这层冰壳就会将他紧紧裹住。她心里那点因他细心准备药材而升起的微温,瞬间又被这眼神冻得冰凉。她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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