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婉清携女探?州(2/2)
“走吧,趁天色还早。”傅鉴飞的声音低沉沙哑,疲惫感几乎要从中溢出来。
桂生早已联系好了马车,马夫也是武所本地人。桂生特地在马车的车架上装上了两个软椅。“吱呀——”沉重的木门被桂生拉开,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立刻如冰水般灌了进来,激得人浑身一哆嗦。
董婉清深吸了一口那冰冷刺骨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将心头的纷乱压下。她紧紧握着善贞冻得冰凉的手,对桂生低声道:“桂生,稳着点。”然后用力,推动那架沉重的独轮车。
桂生咬着牙,额上青筋微凸,双臂肌肉紧绷,脖颈憋得通红,稳稳把住车把。鸡公车那单薄的木轮压过门槛,碾在门外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发出“咯噔”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凌晨分外清晰。
傅鉴飞站在门内昏暗的光影里,看着那小小的、艰难移动的车影,载着他的妻女、学徒,一点点融入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风雪之中。寒风吹乱了他鬓角几缕过早灰白的发丝。他没有踏出那门槛一步,直到济仁堂沉重的门板在桂生最后的推力下,发出“咣当”一声沉闷的巨响,重新合拢,隔绝了门外的风声,也隔绝了那个即将远行的世界。
门轴转动摩擦的干涩声,如同一声悠长而喑哑的叹息,在空寂的堂屋里久久回荡,最终沉入那一片被药香浸透的、永恒的寂静里。
武所去汀州,可以走一段陆路,然后到官庄,在汀江的回龙码头坐船北上。按照傅鉴飞的安排,桂生是和武所的松香的车马珍一起走到官庄,这样可以有伴也能互相照应。
蜿蜒陡峭的山路,像一条被随意丢弃在巨大山体褶皱间的灰色破布带子,在无尽起伏的黛青色群峰间艰难地向上攀爬、向下盘旋。路面上布满了被雨水冲刷后又被过往驮马队踩踏出的深深蹄印和车辙。桂生和车夫坐一起,闲聊着天。车轴随着每一次颠簸发出吱嘎呻吟。董婉清和善贞坐在车上,虽然颠簸,却也算可以接受。
“师娘,过了前面那个垭口,就快到石壁岭了!”桂生喘息着,指向前面一处两山夹峙、地势陡然拔高的隘口。那隘口像一张怪兽豁开的大嘴,吞噬着这条唯一的路。
快天黑时,他们到了回龙码头。董婉清想起20多年,也是坐着船下峰市。
第二天,他们搭上了北上汀州府的船。
当汀州府那庞大、古朴的城墙轮廓终于彻底挣脱群山的束缚,如同巨兽般矗立在夕阳熔金的余晖里时,董婉清、善贞和桂生三人早已是精疲力竭。
“娘!娘!你看!”善贞挣脱母亲的手,像个终于挣脱牢笼的小鸟,几步跑到江岸边,睁大了那双因长途跋涉而略带倦色、此刻却瞬间被新奇点燃得亮晶晶的眼睛,指着江面,“好大的船!还有那么多灯!”
奔腾的汀江此刻在夕阳下显得温驯而壮阔,宽阔的江面上暮霭沉沉。无数大小不一的木船、乌篷船、还有几艘冒着黑烟的小火轮,密密麻麻地挤在码头附近,帆樯如林,桅杆交错,勾勒出一幅喧腾的水上街市图景。船头、船尾、码头栈桥两侧,各式各样的灯笼正次第亮起——有寻常的防风纸灯,有画着鲤鱼、蝙蝠等吉祥图案的彩灯,甚至还有几盏洋油马灯发出刺眼的白光。水面被映照得流光溢彩,人声、船工的吆喝声、搬运行李的碰撞声、牲口的嘶鸣声、小贩的叫卖声……各种声响汇聚成一片巨大而混沌的声浪,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湿气和码头上特有的、混杂着货物、汗水和劣质烟草的气息,瞬间将连日来跋涉山野的清冷孤寂驱散得无影无踪。
董婉清站在喧闹的码头边,望着眼前这幅与武所城死寂压抑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的繁华画卷,心头百感交集。这扑面而来的热烈与喧嚣,这鳞次栉比的船只灯火,像一股温暖的洪流,冲击着她被山风冻僵的四肢百骸,也让她紧绷了许多天的心弦,第一次微微松弛下来。她微微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江水、人烟、货物,甚至还有几分硝磺烟火余烬味道的空气。
“善贞,桂生,我们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疲惫与尘埃落定的释然。
桂生卸下肩上的包袱,揉着被深深勒出红痕的肩膀,也好奇又带点怯意地打量着眼前的喧嚣世界。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又带着急切的年轻声音穿透了码头的嘈杂:“娘!善贞!这边!这边!”
只见一个穿着短衫、戴着一顶时髦鸭舌帽的青年,正从码对台阶上蹦跳下来,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满脸兴奋地朝他们跑来。正是傅善余。
他跑得飞快,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喜悦,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他几步就冲到董婉清面前,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又想去抱善贞,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娘!可算等到你们了!路上辛苦吗?善贞长这么高了!桂生也来了!好!真好!”他上下打量着母亲和妹妹,眼里的关切与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善贞看到久别的弟弟,也忘了疲惫,惊喜地叫道:“阿弟!”
善贞的声音清脆,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浓浓的喜悦。她跑上前,被傅善余一把揽住肩膀,仔细端详着。
善余的目光扫过母亲明显憔悴的面容,善贞冻得有些发红的脸,还有桂生一身的风尘仆仆,以及他们的包袱。他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迅速调整好表情,热情依旧:“走,我们上码头去!明光叔在上面等着呢!”
走上码头,一个身材比善余更为高大健壮、穿着深灰色土布棉袍的男子从街面店铺走出。正是傅鉴飞的发小傅明光。董婉清在峰市时能常见。现在多年未见,都有点认不到了。他的脸型方正,眉骨略高,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显得比实际年龄更稳重,甚至有些严肃。
他看到董婉清,眼中也流露出真挚的欣喜,快步迎上:“嫂子!一路辛苦了!”他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明光!”董婉清看到明光,眼眶有些发热。眼前的明光身形壮实了许多,肩背宽阔,俨然是能扛起门户的样子了。
“明光叔!”善贞地叫了一声。明光对她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善贞也来了,好。”
“我们坐黄包车回家。”善余抢着叫两辆人力车,声音里充满了自豪和一种新生活开始的雀跃,“明光叔请了好工匠,老宅里里外外都翻新了!破烂的都换了新的!院子里的杂草也清干净了,还种了梅树和月季!保管您看了欢喜!”他像个急于展示自己成果的孩子。
明光脸上也浮起一丝沉稳的笑意,点头道:“嗯,里外都收拾了。挺不错的。嫂子和善贞安心住下。”
董婉清回头看了看汀江那由万千灯火和船影交织成的、流动的星河之中,坐上了黄包车。董婉清望着两岸缓缓后移的、灯火阑珊的汀州府城,望着江面上往来如梭、形态各异的舟船,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温厚浩荡的江风吹散了些许。
她看着善余的神采飞扬,浑身洋溢着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无限憧憬。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间。不管怎样,这是儿子扎根的地方,也是老傅家血脉延续的地方。
看着儿子,看着眼前这古老的府城在暮色中展现的勃勃生机,她对即将见面的那位“思想开明”的儿媳妇范新梅,竟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好奇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