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明德学校听惊雷(1/2)
深秋的武所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躁动。像一枚被遗忘在崇山峻岭褶皱里的古旧铜钱,虽依着汀江的支流而建,却终日被群山灰蒙蒙的雾气包裹,湿冷砭骨。古老的青砖城墙斑驳陆离,墙根下污水横流。狭窄弯曲的街巷两旁,木门板店铺大多门可罗雀,唯有空气中飘散的劣质烟草、腌菜酸腐以及无处不在的山林湿霉气味,固执地提醒着人们此地尚存人间烟火。几处临街的铺面门楣上,倒还悬着褪色的“共和”字样匾额,字迹模糊,在湿气里显得格外讽刺,如同一个早被遗忘的、遥远的旧梦碎片。
傅鉴飞每日辰时三刻,准时打开济仁堂药铺沉重的乌木门板。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呻吟,仿佛也染上了这山城特有的沉疴。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气立时冲破门外湿冷的薄雾涌出——甘草的甘醇、黄连的苦冽、陈皮的老辣、艾草的辛烈,还有各种切片晒干的草根树皮所混合的、沉甸甸的生涩气息。这是傅鉴飞安身立命、济世活人的方寸之地。
他身着半旧的深灰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有些苍白却稳定的手腕。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显出宽阔饱满的额头和紧抿的唇线。步入后堂小天井,目光习惯性地投向角落里那几盆萎蔫的紫苏——那是南芝留下的,她素爱此物,言其解表散寒,药食同源。指尖拂过叶片,触感冰凉,他心头亦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隐痛。想着和南芝可以长相守,但不过一年,南芝就不得不离去。傅鉴飞曾以为,济仁堂的药香和南芝的陪伴,便是他这方寸天地里恒常的经纬。然而,外面那被群山阻隔的世界,正裹挟着令人心悸的罡风,开始猛烈地拍打着药铺的门板。
南芝的脚步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她走上明德学校石阶时,初升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将门楣上白底黑字的校名照得透亮。这所由刘克范倾尽家财创办的新式学堂,占据了武所城北一处废弃祠堂的主体和周边增建的几间平房。青砖黑瓦,白灰勾缝,显得朴素而坚实,与城里那些陈旧的木屋形成鲜明对比。门楣上除了校名,并无多余装饰,唯有一副浓墨写就的对联,笔力遒劲:“格物致知明至理,新民救国育英才”。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却是另一个世界。朗朗书声如清泉般流淌,冲散了门外山城的沉郁。宽敞的厅堂被改作礼堂兼大课教室,整齐摆放着用旧船木制成的长条课桌椅。正面墙上并非孔圣人像,而是一张巨大的中国全图,图旁挂着两幅手绘的工笔人体解剖图和动植物结构图,线条精细,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角落里,几台脚踏式油印机静静摆放,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油墨和纸张特有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与济仁堂里的草药香截然不同。这种气味,代表着一种全新的、生机勃勃的秩序,让南芝因早行而略带凉意的身体迅速回暖。
“丁老师来啦!”爽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南芝回头,见桂生提着一大桶清水,正从后院灶房那边大步走来。桂生已经有二十五了,身材壮实。脸颊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粝,布满风吹日晒的痕迹,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他穿着学堂统一发放的靛蓝色粗布学生装,虽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利落,袖子和裤腿都挽起几道,露出结实的小臂和小腿。他咧开嘴笑着,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笑容里带着农家子弟特有的憨厚与一股掩饰不住的蓬勃朝气:“今日又是头一个!刘校长在里头整理讲义呢,说今早有重要的事要宣讲。”他放下水桶,动作麻利地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课桌凳上的薄尘。
南芝微微颔首,也报以浅笑。桂生原来也是傅鉴飞的学徒,家在几十里外的大山坳里,是家中幼子,上面三个姐姐早已出嫁。他爹原是老实的佃农,前年一场山洪冲毁了仅有的薄田,日子愈发艰难。后来认识了刘克范,就不想再在药铺营生了,想着跟刘克范做点大事。
“桂生大哥,窗台那几盆‘革命花’该浇水啦!”另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说话的是谢先生的妹妹谢明玉。她十六七岁年纪,剪着齐耳短发,穿着合身的蓝布袄裙,眼神清澈灵动,像只山间的小云雀。她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踮着脚拂去地图框上的浮灰,一边还不忘提醒桂生照料那几盆被学生们亲切称作“革命花”的红色天竺葵——那是钟先生从法国带回来的稀罕种子育成的,被视为一种象征。桂生响亮地应了一声“晓得了!”,忙不迭又去拿水瓢。
南芝不再停留,径直走向位于祠堂西侧厢房的教务室兼档案室。这里是她的“新家”。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年纸张、新鲜油墨、木制档案柜和少许樟脑丸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桐木柜子,每个抽屉都贴着整齐的标签。另一面墙壁前,则是一排排半人高的木架,上面的文件盒子依照编号排列得一丝不苟。窗户敞开着,初秋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木桌。
桌上,堆叠着昨夜散会后未及整理的纸张。有刘克范用他那笔力千钧、墨迹淋漓的颜体字写成的讲演草稿提纲;有谢先生用清俊行书抄录的时事摘要,旁边还细心标注了出处日期;更多的,是刚刚油印出来、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传单、小册子和讲义。那些纸张还带着油印机的余温,散发出更浓烈的油墨味道。南芝的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如同掠过一片片陌生的丛林。一个个用朱笔圈出或专门油印成黑体、显得格外触目的词组,总是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
“工农联盟”、“阶级压迫”、“帝国主义”、“社会革命”、“国民革命军”、“北伐”、“苏维埃”……
这些词汇对她而言,如同天书符咒。但每日整理、分类、归档这些滚烫的纸张,如同整理一堆堆随时可能燃起的火种,她早已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变得沉静而熟练。她挽起袖口,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先将散乱的纸张按不同来源分拣:刘校长的归为一叠,钟先生留法笔记的抄录本归为一叠,谢先生收集的《申报》、《大公报》剪报归为一叠,油印材料则按照内容主题和日期仔细分类。动作轻巧而精准,带着一种安静的韵律感。她每整理好一叠,便会小心地拿起一枚铜制的号码戳,在墨盒里蘸饱了红色印泥,在纸张右上角清晰地盖上一个数字编号。然后,依据编号,在专门的硬壳登记簿上,用娟秀的蝇头小楷记录下标题、来源、日期、页数、关键词。最后,才将这份“档案”郑重地放进标记着相应分类编号的文件盒或抽屉里。这是刘克范亲自教她的方法:“南芝,字纸乃思想之载舟,不可轻忽。乱世之中,此间秩序,便是薪火传承之根基。”
档案室的门敞开着,外面大礼堂内的声浪清晰地传进来。学生们高唱的歌谣旋律铿锵,带着一种打破沉闷的锐气:
>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
> 除军阀,除军阀!
> 国民革命成功,国民革命成功!
> 齐奋斗,齐奋斗!”
这歌声,以及更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桂生那极富穿透力的口令声和学生们整齐跑动的脚步声,构成了学堂里最日常的背景音。南芝手下不停,心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这里的一切——整齐的档案,嘹亮的歌声,操练的呼号,甚至那刺鼻的油墨味——都充满了力量与希望,与济仁堂药铺里那沉郁的静谧和父亲眉宇间日渐加深的忧色,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砰!”厚厚一叠报纸被重重拍在礼堂前方的长条讲桌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整个礼堂立时鸦雀无声。所有学生的目光,连同南芝从档案室门口探出的视线,都聚焦在讲桌后那个消瘦却如标枪般挺直的身影上——刘克范校长。
他今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短而硬,根根如戟般向天,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此刻却燃烧着摄人心魄的光芒,锐利得如同开刃的刀锋,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张年轻面孔。
“同学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浑有力,字字撞在礼堂的四壁,激起无形的回音。“睁开眼睛,看看外面这世道!军阀割据,民不聊生!昨日汀州府来的消息,周荫人手下那个混成旅,又在连城拉夫派饷!强征‘人头捐’、‘火灶捐’,百姓卖儿鬻女,哀鸿遍野!”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份《汀州民报》,手臂因激愤而微微颤抖,报纸哗哗作响。“这上面,可有半个字是为民请命?!没有!满纸荒唐,皆是粉饰太平,为虎作伥!”
他猛地将报纸掷于地上,如同丢弃一堆污秽。礼堂里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桂生紧握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双眼死死盯着地上那份报纸,仿佛那是深仇大恨的具现。谢明玉紧抿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列强虎视眈眈,视我中华为鱼肉!上海滩的租界里,洋人耀武扬威,公园门口竟挂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奇耻大辱!”刘克范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而我们自己的政府,在哪里?在北洋军阀的枪炮下瑟瑟发抖,在列强的颐指气使下摇尾乞怜!这样的政府,能救国吗?!”
“不能!”台下,桂生第一个吼了出来,声音嘶哑而充满力量。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汇成一股愤怒的洪流:“不能!”
刘克范抬手,压下沸腾的声浪,目光灼灼:“靠谁?靠那些在田里累弯了腰,却被地主的租子压得透不过气的佃农?靠那些在码头扛大包,在矿山挖煤,流血流汗却食不果腹的工人?靠那些世代居于深山,守着几亩薄田,却连盐都买不起的山民?”他每问一句,目光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台下那些出身贫寒的学子,扫过桂生黑瘦的脸庞,扫过几个来自城外矿工、挑夫家庭的少年粗糙的手掌。“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根基!是沉默的大多数!是被遗忘、被压榨、被剥夺了话语权的工农大众!”
“工农”二字,他咬得极重,如同铁锤敲击铜钟,在每个人心头震荡。丁南芝倚在门框边,心跳骤然加速。这两个字,她在油印传单上见过无数次,但在此刻,从刘克范口中以如此悲愤、如此沉重的力量喊出,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的血肉,变得无比真实、无比痛切。她仿佛看到了傅鉴飞药铺外那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求医者佝偻的身影,看到了城外佃农挑着干瘪谷担走进地主高门时的麻木眼神。
“救国的希望在哪里?”刘克范猛地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某种无形的力量,声音如洪钟大吕,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预言力量,“在南方!在广州!在国民革命军高举的北伐大旗之下!孙先生的三民主义尚未实现,但救国图存的火种尚未熄灭!‘联俄、联共、扶助农工’!这才是光明大道!这才是救国良方!”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这十二个字,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入在场每个人的脑海。
“呜呼!华北的军阀还在混战,长江流域列强的炮舰横行无忌!福建的周荫人、张毅之流,不过是军阀座下摇尾的鹰犬!他们靠吸食民脂民膏自肥,靠出卖国家利权求得洋人庇护!他们,就是我们革命的对象!”刘克范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讲桌上,发出骇人的巨响。桌上的粉笔盒跳了起来,粉笔散落一地。“革命!唯有彻底的革命!打倒军阀!驱逐列强!结束这黑暗腐朽的统治!建立一个真正属于工农大众、属于全体国民的新国家!这个新国家,必须铲除一切剥削的根基!它的名字,有人把它称作——苏维埃!”
“苏维埃……苏维埃……”这个词如同带着魔力的符咒,在死寂的礼堂里回荡。学生们张着嘴,眼神有茫然,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股炽热洪流裹挟而起的、近乎眩晕的激动。
桂生胸膛剧烈起伏,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眼中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谢明玉则飞快地低下头,在膝盖上的小本子上用力写下了这几个字,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刘克范的演讲如同狂风暴雨,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帝国主义的凶残本质,到军阀混战的根源,从苏俄十月革命的惊天巨响,到南方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的讯息,再到未来新社会的蓝图——人人有田耕,有工做,有书读,再不受欺凌压迫……他引经据典,时而怒斥,时而悲叹,时而激昂展望。那些南芝在油印纸上无数次看到的“主义”、“政权”、“阶级”,在他的口中,不再是冰冷的词汇,而是化作了滚烫的岩浆,化作了一幅幅血与火、压迫与反抗、黑暗与光明的惊心动魄的画卷,猛烈地冲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汗水浸透了他的长衫后背,他的嗓音也因长时间的高亢嘶吼而变得沙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
当刘克范终于以一个有力的挥手动作结束演讲,宣布“下课”时,整个礼堂陷入了短暂的真空般的寂静。随即,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猛然爆发,掌声和呐喊声瞬间掀翻了屋顶!“打倒军阀!”“驱逐列强!”“国民革命万岁!”口号声此起彼伏,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涨红,眼中闪动着泪光与前所未有的信念之火。桂生带头冲上讲台,激动地扶住因体力透支而有些摇晃的刘克范。学生们簇拥着他们的校长,久久不愿散去。
南芝悄然退回档案室,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擂鼓般跳动的心脏。空气里还残留着刘克范话语的硝烟味。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刚才刘克范展示过的、写有“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字样的油印讲义底稿。纸张被她无意识地攥紧,指尖感受到那粗糙纤维的纹理。那些字眼此刻仿佛带着电流,让她手心微微发烫。她小心翼翼地将稿纸抚平,在登记簿上找到对应的位置,工整地写下:“民国十五年九月廿三,刘校长讲稿底本,《论国民革命与工农出路》,关键词:北伐、军阀、列强、苏俄、联合、工农、苏维埃”。每一个词写下去,都如同刻下一道烙印。
桌角,还静静躺着另一份不同笔迹的材料。那是钟先生用法文信纸打草稿、再由学生誊抄翻译的笔记片段,标题是:《巴黎公社七十二日祭——论无产阶级专政之必然》。南芝的目光落在“专政”二字上,心头莫名地一颤。这个词,在刘校长刚才那场关于光明未来的激昂演讲里,并未出现。它像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这些滚烫纸张的一角,散发出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武所城。
济仁堂药铺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后堂里,昏黄的油灯在傅鉴飞清瘦的面容上跳动,将他眉间那两道深刻的“川”字纹映得更加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刚刚煎好的中药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这是给街口王记杂货店王掌柜开的安神方子。王掌柜白天忧心忡忡地来抓药,说夜里总被噩梦惊醒,梦见丘八爷砸店抢粮,梦见远方隆隆的炮声越来越近。
“蕴芝,”傅鉴飞将煎好的药汁小心滤入瓷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日,见到桂生没?在学堂里……可还好?刘校长那里,忙吗?”他没有抬头,目光专注地看着碗底深褐色的药汁。
“嗯。”林蕴芝应了一声。林蕴芝知道他问的不是桂生。
“今天我有去学校,见到桂生他们,都挺好的。南芝在那儿做教务助理,整理档案文书。刘校长今日讲了……很久。讲北方又在打仗了,讲……讲南方有了新的军队,要打过去,推翻那些坏军阀。”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滚烫的核心词眼。
“南方?”傅鉴飞的手微微一顿,药碗边缘荡起一圈涟漪。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眼神显得格外深邃,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是广州那边?孙先生留下的……国民革命军?”
“嗯,好像是叫这个。”林蕴芝点头,“刘校长说,他们是好人,是来救国的。还说……要依靠种田的和做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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