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明德学校听惊雷(2/2)
“农工……”傅鉴飞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动,带着不一样的分量。他眼前浮现出那些在济仁堂门口蹲守、只为讨一剂便宜草药或几文钱度日的贫苦身影,他们黝黑麻木的脸上刻着山一般的苦难。他是郎中,是“济仁堂”的主人,“仁心济世”的牌匾高悬头顶。他熟悉他们身上的病痛——积劳成疾的风湿寒腿、营养不良的浮肿、被沉重担子压垮的腰背……但他亦深知,这世道加诸他们的苦难根源,远非药石所能医治。然而,“依靠”二字背后,又潜藏着怎样的风暴?
“刘校长说,只要大家联合起来……就能……就能改天换地。”林蕴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向往,如同在复述一个遥远而美好的神话。
“改天换地?”傅鉴飞轻轻放下药碗,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拿起桌上一本纸页泛黄的线装书,是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蕴芝,你看这书。仲景先师着于汉末乱世,瘟疫横行,十室九空。他呕心沥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辨析六经,立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为的是什么?是救眼前一个个被病魔缠身、命悬一线的苍生黎庶!他不曾提刀上马,不曾带兵攻城拔寨,但他留下的方子,却实实在在地活人无数,润泽了后世千百年。”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书页,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历代医者翻阅留下的体温和汗渍。“这世道,病入膏肓。军阀是疽痈,列强是外邪,百姓沉疴在身。药总有君臣佐使,有急攻,有缓图。刘校长他们……心是好的,志气也是可嘉的。但‘联合’,‘革命’,‘改天换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这是最烈的虎狼之药!用好了,或可涤荡沉疴,起死回生。可稍有不慎,便是元气尽毁,玉石俱焚啊。”
林蕴芝怔怔地听着,傅鉴飞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山泉水,她又想起去世的哥哥,当年他和刘校长他们不是在一起吗?有些晕眩的头脑又似乎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傅鉴飞眼中深重的忧虑,那忧虑并非为了一己之私,而是源于一个郎中数十年行走于生死之间、对生命脆弱本能的敬畏与对巨大动荡的天然警觉。
“刘校长那里……”傅鉴飞的目光落在林蕴芝脸上,带着探询,“近来可有……特别的客人?或者,学堂里传阅的东西……是不是更加……”他斟酌着用词,“更加‘激烈’了?我今日在街上,听到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说什么明德学堂是‘赤化’的窝点,在印‘造反’的传单,鼓动学生‘抗捐抗税’……”
林蕴芝心头一紧,“不会吧!学堂就是教书的地方!刘校长和先生们都是好人!教学生读书识字,明理强身!至于传单……那都是讲国家大事,讲外面怎么乱,讲老百姓怎么苦的……让大家知道外面的事,不好吗?”
她语气有些急切地辩解,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然而,“赤化”、“造反”、“窝点”这些字眼,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意识里。
“外面的事……善云,可能得转学了。不要在明德学校上了。”傅鉴飞看着林蕴芝的反应,心中了然。
林蕴芝有点惊讶的看着他。
他不再回答,只是疲惫地摆摆手,“蕴芝,你也是有三个孩子的人了,有自己的见识。只盼你记住,无论外面风雨如何,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行事要稳,守心要定。莫要被一时的声浪裹挟。这济仁堂里,求的是‘仁’,行的是‘济’,一步一个脚印,对症下药,才是根本。”
他重新拿起那碗已经温凉的药,“叫泽生出来,跟我去给王掌柜送药。夜里风凉,你早些歇息,门栓要闩好。”
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武所城冰冷的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脚步在不安地徘徊。关于明德学堂的种种流言,如同山林间悄然弥漫的瘴气,随着这凛冽的秋风,在闭塞的山城里滋生、发酵、变异,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哎,听说了吗?明德学堂的刘校长,前些日子关起门来,给学生放‘洋影戏’(电影)了!黑黢黢的屋里头,墙上映的净是些光膀子抡大锤砸铁链的工人,还有举着火把烧庄园的泥腿子!吓人得很呐!”桥头剃头匠老张头对着顾客神秘兮兮地低语,手中的剃刀在皮带上磨得霍霍作响,仿佛在为这骇人的消息伴奏。
“可不是!我表侄在学堂里帮厨,他说呀,钟先生带回来的那些洋文书,里头夹着画片儿,画得都是赤身露体的蛮夷男女扭打在一起!这……这成何体统!”布店老板娘王寡妇拍着大腿,声音尖锐地应和,引得路人侧目。
“何止啊!”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在县衙里做书办的小吏凑过来,故作高深地压低声音,“我有个同年在上杭做事,那边早就传遍了!说明德学堂教学生认的字,都带着‘赤’气!不是‘工’字出头就是‘农’字带火!这认字认偏了,心还能正?听说他们整天唱什么‘打倒’、‘革命’,这不是教唆娃娃们造反吗?城西开米铺的赵老爷,前几日去收租子,佃户竟敢硬着脖子顶撞,说什么‘刘校长讲的,地是大家种的,租子太重不公道’!你们说,这还得了?不是明德学堂教的,又是谁教的?”他环视众人,看到大家惊疑不定的神色,满意地捋了捋稀疏的胡须。
“还有那几个洋文先生,整天神神叨叨,说什么‘马先生’、‘列先生’的主义,听着就邪性!怕不是拜了洋菩萨,学了洋妖法?”杂货铺的伙计也忍不住插嘴,脸上带着几分莫名的恐惧和鄙夷,“我瞅着那谢先生,好好的富家小姐不做,剪个男人头,抛头露面,成天跟一帮泥腿子小子混在一起讲什么‘自由’,怕是中了邪了!”
“这刘克范,留洋回来的就是不踏实!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招揽一群穷小子,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还练什么兵!我看哪,迟早要惹出大祸,连累我们整个武所城!”最年长的“叔公头”李老太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下了定论,混浊的老眼里满是警惕与厌弃。他代表着城里最根深蒂固的宗族势力。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和毒刺的飞虫,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嗡嗡作响。它们被惊恐、嫉妒、麻木、守旧的情绪不断涂抹、放大,变得越发面目狰狞。传到后来,甚至有了“明德学堂深夜聚众饮鸡血酒拜把子”、“刘克范要带学生投奔南方的‘红党’队伍”这样荒诞不经却极具煽动性的说法。
这些风言风语,也断断续续、不可避免地钻进了济仁堂。傅鉴飞不动声色地听着前来求医问药的主顾们或隐晦或直白的担忧和抱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在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以及这暗流中裹挟的、越来越浓重的敌意与危险气息。每一次听到那些愈发离奇的传闻,他心中那根弦就绷紧一分。给病人切脉的手指依旧稳定,但开方时的毛笔笔锋,却似乎更沉滞了几分。
这日午后,药铺里暂时清静。傅鉴飞坐在柜台后,正用一把小铡刀细细切割着坚硬的羚羊角。阳光从高高的格栅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药尘。泽生和善云在柜台内侧整理着新到的药材,将干菊花一朵朵捡入细篾簸箩。
忽然,街上一阵骚动。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野的呼喝声和鞭子抽打空气发出的脆响。傅鉴飞和善云同时抬头看向门外。
只见四五个穿着灰黑色制服、歪戴着大盖帽的兵痞,骑着几匹鬃毛脏乱、喷着粗气的劣马,耀武扬威地从街心驰过。为首的是一个斜挎着盒子炮、一脸横肉的军官,敞着怀,露出里面肮脏的汗衫。他们显然是路过此地,去往城外的驻防点。其中一个兵痞看到路边一个挑着新鲜菜蔬、躲避不及的老农,竟猛地一提缰绳,故意纵马朝那菜筐冲去!
“老东西!瞎了你的狗眼!挡军爷的道!”伴随着一声恶毒的咒骂,马蹄踏翻了一只竹筐,碧绿鲜嫩的菜叶被踩踏得稀烂,汁水四溅。老农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惊恐地看着自己辛苦一季的收成瞬间化为乌有,浑身筛糠般颤抖,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哈哈!不长眼的东西!”那兵痞勒住马,得意地狂笑着,扬手一鞭子抽在老农身边的空地上,激起一溜尘土。“下次再挡道,打断你的狗腿!”
“老总……老总饶命……”老农蜷缩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
兵痞们看也不看,哄笑着,骂骂咧咧地抽着马,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瘫软在地上、绝望呜咽的老农。
街上的行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远远地看着,噤若寒蝉。有人悄悄摇头叹息,有人赶紧低下头躲进旁边的店铺,唯恐惹祸上身。空气里弥漫着暴力留下的腥膻味和无助的绝望。
傅鉴飞默默看着这一切,手中的铡刀停在半空。他紧抿着唇,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刀削。眼中那一贯的平和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愤怒取代。善云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父亲的袖口,手指冰凉。
傅鉴飞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追随着兵痞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了药铺的门板,刺向外面那个血色弥漫的乱世。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铡刀,那坚硬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片刻。
“看到了吗?云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压出来,带着某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力量,“这就是‘军阀’……这就是刘校长口中要打倒的‘对象’。”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女儿善云惊恐未定的小脸上,那里面是撕裂了所有温情脉脉面纱后赤裸裸的暴戾与残忍。“他们手中的鞭子,今天抽翻的是菜筐,明日,就能抽碎人的脊梁骨,抽掉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他们手中的枪,就是阎王爷的帖子!”
他站起身,走到铺面门口,望着街心那摊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菜蔬和仍在微微颤抖的老农身影。天光似乎都暗了几分。“刘克范说的那些道理……或许是对的。这世道,确实病入膏肓,非猛药不可救。”他缓缓道,语气复杂得如同熬煮了百味的中药汤,“可这猛药……是要以命来换的。用血来熬的。”他想起流言中那些关于“造反”、“赤化”的指控,想起那些兵痞毫无顾忌的嚣张气焰,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明德学堂那朗朗书声和操练呼号,在这真实的铁蹄与皮鞭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同风中之烛。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傅鉴飞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锁住善云,“云儿,在济仁堂,阿伯能守住这一方小天地,护你周全。但在学堂……那风口浪尖之上……”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阴影,笼罩在父女心头。他眼中那份深切的忧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压城欲摧的秋云。他不再仅仅是担忧女儿被“异端邪说”影响,而是切切实实地嗅到了风暴临近的血腥味,那味道,远比济仁堂里最苦的黄连还要令人心悸。
刘克范显然也感受到了这无形的压力与越来越近的威胁。明德学堂并未因流言和傅鉴飞的忧虑而沉寂,相反,一种更加紧张、更加内敛、同时也更加炽烈的气氛在师生间弥漫开来。
大课宣讲的频率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化整为零的小组学习。桂生、谢明玉和几个思想最为活跃、行动最可靠的学生核心,常常在晚课后被刘克范叫到他那间堆满书籍的狭小宿舍兼办公室里。窗户紧闭,厚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书桌上点一盏昏黄的小台灯,将几颗紧凑的脑袋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地下秘密结社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