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朱师爷药铺煮茶(2/2)
傅鉴飞起身踱了两步,皮鞋在拼花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回响:“我听说这次闸北的工人,领头的是个湖北伢子,原先在汉口当过兵,北伐的时候丢了一条胳膊。他带人在厂门口支了一口大铁锅,煮稀粥给罢工的吃,粥里掺了盐、辣椒,还放几片肥猪肉——说是‘让弟兄们有力气’。结果第二天一早,锅底就被人掀了,粥泼了一地,锅沿上钉着一张字条:‘再不散,连锅端。’落款是‘护工队’,其实就是黄金荣的徒弟。”
朱师爷把烟锅往桌上一放,发出“嗒”一声:“工人哪懂这些?他们只知道一天不做工,老婆孩子就揭不开锅。纱厂里的‘包身工’,十六块鹰洋包三年,病死、累死都算东家的;烟厂里的‘拣叶工’,一天要拣一千二百斤烟叶,指甲缝里全是焦油,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可越是苦,他们越想抱团——去年商务印书馆罢工,工人把‘救国’、‘救自己’刷成标语,贴得满福州路都是;今年闸北水电厂罢工,工人自己凑钱买蜡纸、钢板,连夜刻印传单,第二天一早就能撒遍半个上海。他们没枪,可有笔、有嘴、有脚,会唱歌、会喊口号,会一传十、十传百。”
傅鉴飞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中国地图》上:“可师爷您也清楚,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不是‘苦力的乐园’。洋行大班、银行买办、青帮大亨、南京来的新贵,他们坐在汽车里,隔着玻璃看游行队伍,就像看一场马戏。只要股票不跌、房租不跌、鸦片馆的生意不断,死几个工人算什么?公共租界去年一年的‘特别费’——就是给巡捕房买子弹、买警棍、买装甲车的钱——足足四十万两白银,比工部局修马路的预算还多。”
朱师爷把茶碗推到一边,手指蘸了水,在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工”字,又画了一个圈把它圈起来:“傅先生,您说‘武力镇压’四个字轻巧,可在我看来,那是上海滩最精密的机器在运转。洋人的银行负责出钱,青帮负责出人,工部局负责出枪,报馆负责把死人说成‘暴徒’,把开枪说成‘维持秩序’。一环扣一环,比纱厂的纺锭还紧。工人呢?他们只有一腔血,可血再热,也抵不过马克沁的冷水套筒。”
傅鉴飞沉默片刻,忽然问:“师爷,那依您看,这盘死局,还有活路吗?”
朱师爷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缓缓道:“活路?也许有。只是不在上海,而在更远的地方。您别忘了,当年武昌的枪声,前几年是海丰的农会,现在又是上海的工运,还有苏俄的《真理报》隔三岔五就登中国工人消息。上海滩的资本家能买通工部局,可买不通黄河决堤、买不通长江发水、买不通四万万人的肚子。工人今天倒下去,明天还会再站起来——只要烟囱还在冒烟,只要纱锭还在转,他们的手就还会伸出来,要活路。”
傅鉴飞重新坐回椅子,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叹了口气:“这些资本家,真是太狠了。难道他们就不能体谅一下工人的辛苦吗?那些工人,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去工厂做工的。他们也是人,也应该得到尊重。”
“傅先生,你这话,也只能在这里说说。”朱师爷压低声音道,“在上海滩,谁敢说资本家的坏话?那些资本家,可是有钱有势,他们一句话,就能让你家破人亡。”
傅鉴飞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世道不应该这样。那些有钱人,应该多做些善事,帮助那些穷人,而不是一味地压榨他们。”
“傅先生,你真是太善良了。”朱师爷叹了口气,“只是这世道,善良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傅鉴飞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朱师爷说的是实话,在这乱世之中,善良往往会被人利用。但是,他相信,只要心中有善良,即使被人利用,也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丝温暖。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钟声,朱师爷掏出怀表看了看:申时三刻了,该去给王督办送节礼了。他站起身整了整马褂前襟。
这时,药铺的门帘被掀开,傅鉴飞的妻子林蕴芝走了进来。
“当家的,泽生熬好了药,你看看。”林蕴芝穿着一件粗布棉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傅鉴飞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看看。”
他起身对朱师爷说道:“朱师爷,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要去看看药。”
朱师爷也站起身,拱手道:“傅先生,告辞了。”
傅鉴飞将朱师爷送到药铺门口,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之中。
回到药铺,林蕴芝问道:“当家的,你跟朱师爷在聊什么呢?看你们神情严肃。”
傅鉴飞叹了口气:“还不是这乱世时局。蕴芝,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啊?”
林蕴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希望,咱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傅鉴飞点了点头,搂住妻子的肩膀,轻声说道:“会的,一定会的。”
济仁堂前堂,学徒泽生正在整理药材。傅鉴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泽生,最近药铺是不是抓药的多了?”傅鉴飞问道。
泽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着说道:“师傅,最近是多了些,很多人都来买药,说是要预防风寒。”
傅鉴飞点了点头:“嗯,现在是春天,天气变化无常,容易感冒。你要多注意药材的质量,不能让病人吃了假药。”
“师傅放心,我一定会的。”泽生认真地说道。
傅鉴飞点了点头,心中感到一丝欣慰。泽生是个好孩子,勤奋好学,心地善良,如果将来做医生,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医生。
“泽生,你有没有听过共产党人的事情?”傅鉴飞突然问道。
泽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听过一些。他们说要‘打土豪,分田地。’”
傅鉴飞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吗?”
泽生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觉得,他们说的有些道理。那些地主,确实太欺负人了。可是,‘打土豪,分田地’,会不会太过了?这武所县城,几百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要是突然改变,会不会出乱子?”
傅鉴飞笑了笑,拍了拍泽生的肩膀:“泽生,你能这么想,很好。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有的主张,确实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但是,有的做法,也确实有些过头。少说,多看,再多想,想了再说,或者想了也不说。”
泽生认真地点了点头:“师傅,我明白了。”
傅鉴飞欣慰地笑了笑。他知道,泽生这孩子是聪明,将来也许会有出息。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似乎永远不会停歇。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方向,都在为了生存而努力。傅鉴飞站在济仁堂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充满了希望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