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双校共炽革命薪(1/2)
寒风如刀,裹着雪沫子,切割着闽西的武北大地。湘水在嶙峋的山涧幽咽着流淌,嶙峋的山石被冻得发青,几片残雪覆着枯黄的草根。桃澜乡蜷缩在群山褶皱里,几处破败的泥墙草顶小屋冒着青烟,是这灰白天地间唯一的活气。张涤心裹紧棉袄,呼出的热气瞬间凝成白霜,他站在小澜村口张氏宗祠那倾颓的门楼前,目光穿过破败的飞檐,落在祠堂深处。那曾经供奉先祖牌位、香火缭绕的地方,如今蛛网垂挂,尘埃厚重,几根梁柱歪斜开裂,露出朽木的筋骨,几尊残破的泥塑神像在角落里蒙尘,眼神空洞,仿佛也在这无边严寒中冻僵了。祠堂空阔阴冷,只有寒风在残破的窗棂缝隙里发出凄厉的呜咽。
“就这里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单薄的年轻人,林桂生。几月前在湘水下游遇见时,林桂生刚经历了归龙山的逃亡,眉宇间凝结着沉重的阴霾。刘克范的信函如一道微光,将林桂生引至桃澜乡,投奔这位昔日海陆丰农民讲习所有过短暂同窗之谊的张涤心。“克范兄信里说,你这里‘地僻门朽,正可育新苗’,”林桂生搓着冻僵的手,环顾这森冷破败的祠堂,眉宇间残留的风霜被一种更坚毅的光取代,“再难,也比在归龙山看着兄弟们倒下,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强。”
“都一样。”张涤心只吐出三个字,视线扫过神龛下厚厚的积尘,那下面隐约可见一个褪色的“张”字牌位残片。
他其实是刘克范的堂弟,少时家贫如洗,无奈一出生就被卖到桃澜乡张屋,从此改姓张。张家是大户人家,看张涤心天资聪敏,便送他上了学,13岁去长汀百上教私塾。
骨子里的血缘无法改变,刘克范这个堂兄,始终是他心中一条隐秘而坚韧的纽带。他弯腰,用满是粗茧的手拂去神案上的灰尘,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仪式。“从前这里供的是泥菩萨,指望他们保佑,年复一年,田里该交的租子、衙门该纳的捐税,一分不少,乡邻的面色倒是一年比一年蜡黄。”他的声音在空寂的祠堂里回荡,“现在,我们要供点不一样的‘香火’——人心里头的火。”
“火种?”林桂生眼中燃起光亮。
张涤心点点头,目光投向祠堂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空地,仿佛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景象:“对。就在这里,办学校。识丁班,教人认字算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像炭火在寒风里噼啪作响,“更要紧的,是把那些‘为什么我们祖祖辈辈吃苦受穷’的道理,悄悄种进人心去。”
林桂生的呼吸急促起来,一路奔波的艰辛和归龙山的惨痛,在这句话里找到了新的支点。他用力点头,那眼神如同归龙山黑夜里不灭的星。
暮云漫过桃澜乡的老祠堂檐角时,张涤心正仰头望着门楣上斑驳的张氏宗祠四个大字。风裹着灶膛里飘来的柴火气掠过鼻尖,他下意识摸了摸长衫内袋——那里装着今早刚收到的县农协通知,边角还带着油墨的清香。三年前的自己,该是在海陆丰的椰林里挑着担子卖鱼吧?他记得那年的雨特别大,农民运动讲习所的瓦缝里漏着水,却漏不掉澎湃同志讲《海丰农民运动》时的铿锵:我们的锄头,既能挖泥,也能砸碎旧世界的锁链!那天夜里他蜷在通铺上,借着油灯抄写《共产主义abc》,灯芯结了灯花,他伸手去拨,指尖被烫得一缩——就像后来在象洞见到南昌暴动部队负责人时,对方递来的驳壳枪枪柄,也是这样烫得人心跳漏半拍。
涤心哥!记忆里突然窜进小栓子的吆喝,那是去年春上在青云山。他带着赤卫队伏在灌木丛里,看着钱大均的保安团扛着汉阳造往山上爬,山风里飘来对方骂骂咧咧的土共婆娘,他攥紧手里的土铳,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林子里的鸟叫。枪响的瞬间,他看见排头的军官栽倒在地,帽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极了武所县城群众大会上,他亲手扯下的苛捐杂税告示牌上,那枚被踩碎的青天白日徽章。
最惊险的是东留伏击何四妹的保商队。他扮作挑夫混进商队,竹篓里藏着从南昌带回的油印机,纸页上的分田分地真忙还没干透。当何四妹的马队转过山坳时,他猛地掀翻竹篓,油墨泼在青石板上,像开了满地的红花。赤卫队的号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时,他看见保商队的护兵举枪要射,却被身边的农会会员老周扑过来,用身子护住了他——老周的背上绽开血花,却还笑着说:涤心兄弟,我这把老骨头,看看能不能给子孙挣块自由地。
祠堂外的一群麻雀突然飞起,张涤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去年冬天在雪地里刻标语的冻疮印。不到两年,他从海丰的一个学生哥变成县支部最年轻的委员,从跟着别人喊口号的学生成了站在台上去宣讲土地归农民的农协筹委。此刻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是他当渔贩时穿的旧衣,如今却成了他与过去最紧密的联结。
张先生!隔壁王阿婆挎着竹篮经过,筐底露出半截红布,我家二丫头说要跟您学写字,说是要写招财进宝贴在门上。张涤心接过她递来的野菊花,插在祠堂门楣的砖缝里。阳光在张氏宗祠祠字上投下一片金斑,他忽然想起入党宣誓那天,林心尧拍着他肩膀说的话:革命不是一个人的事,是要让每个泥腿子都能抬头做人。
风里飘来灶房煮红薯的甜香,他望着祠堂前那棵百年老桂树,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他已见过太多生死与热血,但此刻望着门楣上的旧字,他忽然明白:自己肩负的使命从不是单纯掌握多少斗争技能,而是要让更多从这方课堂走出去的孩子,成长为推动时代变革的坚实力量。
此刻父亲张老爷正坐在花梨木太师椅上,茶盏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鬓角的银霜。
阿伯,我想把祠堂改作学堂。张涤心开门见山。张老爷捏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水汽漫上他浑浊的眼:你哥去年刚捐了二百大洋修桥,这祠堂是张氏三房的祖产......
爹可记得五年前闹饥荒?张涤心打断他,当时祠堂里堆着半仓陈粮,您说米烂在仓里不如救条命,开仓放粮活了半乡人。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如今这世道,比饥荒更可怕的是蒙昧。我在海丰见了新式学堂,孩子们读《少年中国说》,唱天下者我们的天下,我想让桃澜乡的娃也......
张老爷沉默片刻,突然咳嗽起来。张涤心忙扶他坐稳,却见父亲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西厢房那间堆杂物的,先腾出来做教室。你娘房里的旧书桌,让木匠刷层桐油......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脆生生的唤声:涤心哥!
是隔壁王婶家的二丫头招娣,扎着两根麻花辫,手里攥着半朵野荷:我娘说你要办学校,让我来帮着搬桌子!张涤心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招娣来得正好,明日带你去河滩捡鹅卵石,铺教室的泥地。
开学的日子定在冬至。张涤心带着几个族弟,把祠堂的砖缝里里外外刷了青灰,又用竹篾编了隔扇,挡住穿堂风。母亲从箱底翻出十套蓝布衫,说是当年陪嫁的被面改的,裁了做校服;父亲则差人往各村送了帖子,写着凡七岁以上孩童,不论贫富,皆可来学。
祠堂门口的那棵老乌桕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呜咽,树下几个衣衫褴褛、缩着脖子的乡民远远站着,探头探脑,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和深深的疑虑、畏缩。他们窃窃私语:
“张家的‘破心’?他不是在外头闯荡过吗,怎么回来了?还折腾起学堂来?”
“破心”是村里人背地里给张涤心起的外号,讥讽他从小被亲生父亲卖掉的命数,说他“心都被爹娘卖破了”。这外号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还教书?不收钱?哪有这等好事?莫不是……要变着法子收更多吧?”一个驼背老者缩着脖子,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每一道都深藏着警惕。
“教娃娃认字打算盘?”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同样瘦小的孩子,声音细弱,“认得字不也要扛锄头?耽误了给陈老爷家放牛少不得挨鞭子……”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无形的鞭影随时会落下。
林桂生正要上前解释,张涤心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他大步走到那堆窃窃私语的乡民面前,目光沉静地从一张张被穷苦和风霜刻满的脸庞上扫过。他没有高声,只是用沉缓的、带着浓重客家口音的土话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
“阿公、阿婆、叔伯兄弟,”他顿了顿,手指向祠堂深处,“祠堂是公产,是张屋祖宗留下来的,也是大家的。办这个‘育英’,不收一个大子儿!柴火费,我们自己砍树劈柴;坐的蒲团,我们自己编草席!教娃娃认几个字,学会打打算盘,不为别的,只求日后去镇上粜谷、买盐,算账时不被那黑心的秤砣和算盘珠子欺了去!”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声音却更加沉实有力:“想想去年秋天,你家的谷子,明明称起来够两石,那米行的账房先生算盘珠子一拨,硬生生只算你一石八!这里头藏了多少黑心钱?学几个字,识几个数,不是为了当老爷,是为了保住自己锅里那点活命粮!让那些扒着我们骨头喝血的人,没那么轻易得手!”
这番话像一颗滚烫的石头砸进了冰冷的水面。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那抱着孩子的妇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驼背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那层厚厚的疑惧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缝,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远处几个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却又充满渴望地朝祠堂里张望。
“我……我家二狗子能来么?”一个汉子犹豫着,终于挤出人群,黑红的脸膛上带着窘迫,“快十岁了,整天就知道掏鸟窝……”
“能!”林桂生立刻应声,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多大的娃都行!不分男女!”
“女娃……女娃也能认字?”那汉子吃了一惊,下意识问道。山沟沟里,女娃连祠堂门都不许进,更别说识字了。
“能!”张涤心斩钉截铁地接口,声音洪亮,如同撞响了祠堂那口早已废弃、锈迹斑斑的铜钟,“祠堂是大家的,学堂也是大家的!女娃学了字,将来嫁人,记个账目,谁还敢糊弄了她去?”这话像一把重锤,敲在许多妇人心坎上。几个缩在人群最后面的女人,相互交换着眼神,那份长年被压抑的沉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松动、苏醒。
终于,几个胆子大些的半大孩子被父母推搡着,怯生生地走进了祠堂。随后,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迟疑着,也拉着一个扎着枯黄小辫的女孩走了进去。驼背老者犹豫再三,终是叹了口气,对着祠堂的方向,颤巍巍地作了个揖,像是拜祭祖宗,也像是对着一种陌生的、他无法理解却又隐隐期盼的力量致敬。
第一堂课,张涤心站在临时搭的讲台上,黑板是用门板刷了墨做的。
张涤心站在木板前,手中拿着一块用烧黑的木炭在木板上写下“人”。
“人!”十几个稚嫩而参差不齐的声音跟着念,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冷中升腾。
“头顶天,脚立地,站直了!”林桂生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韵律感,“我们种田吃饭,顶天立地,不丢人!”他边说边挺直了腰板,那姿态像一株崖壁上的青松。孩子们下意识地也跟着挺直了小小的脊梁。
“再来,‘田’!”
“田——!”
“田字怎么写?四四方方一块地!那是我们农人的命根子!”张涤心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手上的木炭在石板上划出四道深深的痕迹,构成一个工整得无比坚牢的“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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