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春日归乡行止茫(1/2)

傅鉴飞已有好一阵子没有收到傅善涛的来信。立春后,突然接到广州的来信时倒有点惊讶。善涛在信上说,他从前因公务常往返于广州与梅县之间,自去了广州后还未回来过武所。如今公务之余也会取道龙岩,待得空便计划归乡探亲。信末只提了句家中皆安,却没说归期。傅鉴飞看了信也放了心。

惊蛰那天,傅善涛已经站在汀州城的水东桥上,望着脚下被细雨笼罩的古城。青灰色的瓦顶连成一片,如同浸了水的鱼鳞,在雨中泛着幽幽的光。桥下的汀江水浑浊发黄,夹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急匆匆地向东南方向奔涌而去。岸边几株老樟树抽出嫩黄的新芽,在雨中瑟瑟发抖,显得格外可怜。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贴身处的那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这是出发前上司亲手交给他的,嘱咐他务必亲手交给汀州城里的联系人。

小傅啊,这次回老家,公私兼顾。上司拍着他的肩膀,眼睛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你在军中表现不错,这次任务完成得好,回来后可以考虑调你去参谋处。

傅善涛紧了紧身上的灰布长衫,这是他在进城前特意换上的便装。作为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参谋处第二科最年轻的交通员,他早已习惯了掩藏身份。二十一岁的年纪,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谨慎与老练。

雨丝越来越密,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拉起衣领遮住半张脸,踩着泥泞的山路向城门走去。靴子陷进湿滑的黏土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山采药的时光——那时他还是个懵懂少年,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与期待。

城门处两个穿着褪色军装的哨兵懒洋洋地站着,枪靠在墙边,正凑在一起抽烟。看见傅善涛走近,其中一人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漠然地移开视线。傅善涛松了口气,看来今天查得不严。

他是第一次到汀州城,小时就听父亲说过这里。这次初见汀州城,比他想象中破败了许多。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不少门板上还贴着已经褪色的封条。青石板路面上积着浑浊的雨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缩着脖子,像受惊的麻雀。

卖灯盏糕咧——热乎的灯盏糕——

街角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推着独轮车叫卖,嘶哑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凄凉。傅善涛走过去要了两个,铜钱递过去的瞬间,他注意到老人布满老茧的手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老伯,这伤...

老汉迅速缩回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年轻时候上山砍柴,不小心被镰刀划的。他干笑两声,推着车匆匆离开,独轮车在石板路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傅善涛望着老人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家乡,比他想象的更加满目疮痍。

按照大哥信上告知的地址,他穿过几条陌生的小巷,走过店头街,终于在一座青砖小院前停下。院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环上系着一段红布条——这是母亲的习惯,说是能保佑家人平安。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母亲熟悉的声音:谁呀?

阿姆,是我,善涛。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门闩被迅速拉开,一张布满皱纹却依然清秀的脸出现在门缝中。董婉清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阿姆...傅善涛喉头发紧,眼眶瞬间湿润了。

我的儿啊!董婉清一把拉开门,将儿子拽进院里,又迅速关上门,仿佛害怕有人会抢走她的孩子。她粗糙的双手捧着傅善涛的脸,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流下:四年了...四年没见了啊...

院子里栽着几株山茶花,在雨中开得正艳。傅善涛看到收拾得十分干净的小院子,知道母亲在这里过得应该是舒心的。

快进屋,外面凉。董婉清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大哥今天不当值,在家呢。

正说着,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高瘦男子走了出来。傅善余比起四年前更加清瘦,一件长袍也显得宽大了些,眼神依然温和坚定。

善涛?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弟弟,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写信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傅善涛含糊地回答,感受着兄长的拥抱。傅善余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样令人安心。

进屋后,董婉清忙不迭地端茶倒水,又从柜子里翻出珍藏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我一直留着...

傅善涛鼻子一酸。这块糕点明显已经放了很久,边角都有些发硬了,但母亲舍不得吃,就等着儿子回来。

大嫂呢?他接过茶杯,问道。

在厨房熬药呢。傅善余推了推眼镜,最近医院里伤患多,她常去帮忙,回来还要照顾家里。

正说着,门帘再次掀开,一个穿着蓝布旗袍的年轻女子端着药罐走了进来。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气质。

听说小叔子回来了?她微笑着看向傅善涛,眼神明亮而锐利,我是范新梅。

傅善涛连忙起身行礼。他注意到范新梅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和中指间有淡淡的墨水痕迹——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印记。

大嫂好。他恭敬地说,大哥在信里常提起您。

范新梅笑了笑,将药罐放在边上矮柜上:没什么好招待的,我去炒两个菜。她转身时,傅善涛看着他走路带风的干练劲,感觉这女子好象训练有素。不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善涛,发什么呆呢?傅善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广州那边的工作可忙?不用到前线吧?

嗯,做些文书工作。傅善涛轻描淡写地回答,同时观察着兄长的表情。

傅善余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傅善涛注意到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完全相信。

你父亲知道你回来吗?董婉清问道,脸上带着几分忧虑。

还没去武所呢,有写信和阿伯说近期会找机会回去。傅善涛摇头,想着先来看您和大哥。

董婉清叹了口气:你爹他...年纪大了,脾气更倔了。上次善余去看他,两人还吵了一架。

傅善余苦笑:他嫌我放着把祖传的医术丢了,完全是一个西医了。他转向弟弟,你现在是吃官家饭的,他应该会高兴些。

傅善涛没有接话。父亲傅鉴飞是武所有名的中医,说在教会医师那儿学了西医,思想算是很开明了,对两个儿子都有诸多不满——长子善余把中医基本上丢了,次子善涛更是跑出去参军,在他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

对了,傅善余突然想起什么,你回来的正好。明天福音医院有个医学讨论会,省里来了几位专家,你要不要一起去听听?

傅善涛心中一动。福音医院是汀州最大的西医院,也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他要联系的人。

好啊,正好我也有些医学问题想请教大哥。

范新梅端着菜进来,听到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丈夫一眼。傅善余假装没注意到,继续和弟弟聊着家常。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屋里点着油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家人。傅善涛喝着母亲泡的热茶,感受着久违的家的温暖,但内心深处却涌起一丝不安——这个家,似乎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傅善涛跟着大哥前往福音医院。汀州城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许多店铺的木板门上贴着的字条。街角处,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围着一个铁皮桶烤火,小脸脏兮兮的,看着眼神就是经常吃不饱肚子。

这两年收成不好,加上捐税重,很多人家吃不上饭。傅善余低声解释,医院里每天都有饿晕的人被送来。

傅善涛默不作声。他在广州也见过类似的景象,但家乡的情况似乎更加严峻。

福音医院是一个大院子,有几栋平房,在周围低矮的民居中显得格外醒目。大门上方挂着十字架和福音医院四个大字,漆已经有些剥落。

一进门,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走廊上挤满了等候看病的患者,咳嗽声、呻吟声不绝于耳。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脸上写满疲惫。

傅医生!一个护士小跑过来,会议室准备好了,陈教授他们已经到了。

傅善余点点头,转向弟弟:讨论会九点开始,你先在院里转转,我上去准备一下。

傅善涛目送大哥离开,然后装作随意地在医院里闲逛。他注意到一楼走廊尽头有个小房间,门上挂着图书室的牌子,但不时有穿着体面的人进出,看起来不像是来看书的。

他慢慢向那个方向走去,路过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时,故意撞了一下。

哎呀,对不起老伯。他连忙扶住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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