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周怀音暗通款曲(1/2)

武所城秋意已浓。城外的山峦被一层薄雾笼罩,山间一层的枫叶象红腰带一样缠绕着西山。城内,青石板路上落叶堆积,几家商铺早早关了门,唯有“济仁堂”药铺的灯笼还在暮色中摇曳,发出昏黄的光。

时局动荡,武所亦不能幸免。自春节以来,城外的枪声倒是有一阵没响过了。但不少店铺已经歇业多时,有的在天一擦黑就打烊。唯独济仁堂依旧每日开门接诊。傅鉴飞大夫说:“病不择时,医亦不可择时。”

这天傍晚,最后一位病人抓了药离开,学徒泽生正要上门板,却被一声呼喊拦住。

“等等,等等!”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背着个十来岁的少年冲进来,少年腿上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如纸。

“傅大夫,求您救救我儿子!山上捡柴火不小心,被猎人的铁夹子夹住了!”汉子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珠。

傅鉴飞二话不说,示意将少年平放在诊床上。四十八岁的他两鬓已染霜,但手指依然稳健如青年。他仔细检查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铁锈入肉,伤口已发黑,再晚半个时辰,这条腿就保不住了。”傅大夫声音低沉,“泽生,取银针、药酒和‘黑玉续断膏’来。”

林蕴芝闻声从内堂出来,见状立即帮忙准备热水和纱布。她今年三十有八,眼角已爬上细纹,但行动依然轻盈敏捷。见丈夫全神贯注施针止血,她默默点上一支安神香,放在不远处。

一炷香后,血止住了,药膏也已敷上。傅鉴飞洗净手,开方抓药。

“三日换一次药,忌辛辣发物。诊金...”他看了眼汉子补丁叠补丁的衣裳,“先欠着,让孩子养好伤要紧。”

汉子千恩万谢,背着儿子离去。泽生终于上好门板,院内顿时安静下来。

“这样的伤,这月已是第五例了。”林蕴芝一边收拾一边轻声道,“时局乱,百姓苦啊。”

傅鉴飞长叹一声,没有接话。自初夏以来,他越发沉默寡言。林蕴芝知道,这不全是因为医馆繁忙,更多是因他心中那个结——关于丁南芝刚出生的女儿,那个他误认为是自己骨肉的孩子。

晚饭后,泽生回房温习医书。傅鉴飞和林蕴芝回到内院卧室。油灯下,林蕴芝为丈夫揉按太阳穴,见他闭目蹙眉,知他又在忧思。

“鉴飞,”她柔声开口,“有件事,我思忖许久,该与你说明了。”

傅鉴飞睁开眼,望着妻子。

“是关于南芝的女儿。”林蕴芝声音更轻,“那孩子...不是你的。”

傅鉴飞猛地坐直身子:“什么?”

“是刘克范的骨肉。南芝与他早已情投意合,只是未公开。”林蕴芝一字一句道,“南芝离开这儿的前几日,都还有来月信。所以你就不用多思虑了。在学校,她也无处可去,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她,晚上只有刘校长和门房在学校守夜。你也知道,两人年龄也近,后面走到一起也是自然的。”

傅鉴飞脸色变幻,从震惊到释然,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原来如此...我竟误会这许久...”

林蕴芝握住丈夫的手:“我早该说明,只是见你为此忧思,又怕贸然提起反而添乱。”

傅鉴飞反握住妻子的手,眼中满是愧疚:“蕴芝,我...”

“不必说,”林蕴芝以指封他的唇,“你我夫妻近二十年,何必言此。”

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爆开来,那闪烁的光映得林蕴芝眼角的细纹愈发清晰。她一时有些恍惚,思绪飘回到十九年前初嫁之时,那时的自己可是十里八乡都知晓的美人儿。她不禁想,若是余杭的同窗能够相伴至今,又或是父兄没有亡故,那人生又会走向怎样的不同轨迹呢?当然,在傅家,她从未受过苦,反而被诸多爱护环绕。如今,她虽依旧风韵犹存,可岁月不饶人,到底不再是青春年少。傅鉴飞已年近五旬,因着医术高明、为人正直,愈发受人敬重,城中不少人家用心窥探,都想把自家女儿或者妹妹送进傅家做妾室。

这不是她多心。上月王媒婆就曾假装来看病,实则暗示张乡绅家有个年方二十的侄女,“颇通文墨,尤敬医道”,愿到医馆“帮忙学习”。

林蕴芝不是那等善妒的妇人,但她深知,若真有个年轻女子终日伴在丈夫左右,天长日久,难免生变。更何况傅鉴飞因心中郁结,近来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常夜不能寐。她既要操心家计,又要照顾三个孩子,已是力不从心。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鉴飞,”她忽然道,“我有个想法。”

“嗯?”

“如今时局虽乱,但学医之人反倒更被需要。我想,咱们何不办个中医短训班?招收本地有志学医的年轻人,系统传授中医基础与诊疗技法。特别新式接生法。学成后,可到周边乡镇开诊所,看一些简单的毛病,慢慢的也可以提高。咱们这边又可以统一批发常用药材并销售自制膏丹丸散。”

傅鉴飞皱眉:“这念头未免太大。教授学徒非一日之功,且如今这世道...”

“正因世道艰难,才更要有人悬壶济世。”林蕴芝坚持道,“你常叹好医者少,乡民生病无处求医。若咱们能培养一批弟子,岂不是大功德?再者,”她稍顿一下,“医馆近来入不敷出,若能多售药材成药,也能贴补开销。”

傅鉴飞沉吟片刻:“话虽在理,但教授学徒耗时耗力,我一人恐怕...”

“不必你一人承担。”林蕴芝早已想好,“你可主讲理论并示范诊疗,让泽生辅助教学基础内容。还可以请教堂的医生来上课。我虽医术不精,但可负责管理事务。首批只收五六人,试试看。”

傅鉴飞终于点头:“既然如此,便试试吧。”

林蕴芝心中暗喜,却不动声色。她这个计划,明为扩展医馆业务,实则还有一层深意——为丈夫寻一个品性端正、细心体贴的助手,既能帮忙打理医馆,又能照料他的生活,免得他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惦记。

当然,这人选必须由她亲自挑选、牢牢掌控。

次日清晨,林蕴芝便着手筹备。她先是让泽生抄写招生告示,贴在城门口和集市布告栏上。告示明确要求:年龄十六至二十五,略通文墨,品性端正,有济世之心者优先。

不出三日,报名者已有十余人。林蕴芝一一面试,剔除那些明显是来凑热闹或别有用心的。

最后选出六人,五男一女。也有意为了将来开诊考虑,分别在不同乡镇。那女孩名叫周怀音,武溪乡人,年方十八,父亲是乡里的小学教员,前年战乱逃亡时受伤致残,脚断了,没钱及时治疗,家境也因此困顿不堪,妻子忍受不了抛下父女改嫁他乡。周怀音说想学医一是为谋生,二是为照顾父亲。

林蕴芝特意多问了几句,发现这姑娘不仅识文断字,还略懂药理,言谈间透着一股韧劲,又不失女儿家的细腻。

“就是她了。”林蕴芝心下暗道。

立秋时节,傅氏中医短训班正式开课。学堂设在医馆后院的偏厅,六张桌椅整齐排列,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和各类草药图鉴。

傅鉴飞原本对教学并无太大热情,但一讲起医道,立即神采飞扬。从《黄帝内经》到《伤寒杂病论》,他引经据典,又结合自己行医二十余年的实例,讲得深入浅出。

林蕴芝在一旁默默观察,发现周怀音听讲最为专注,笔记做得一丝不苟。休息时,其他学徒出去透气,唯独她留下帮忙整理药材。

“先生讲课真是精妙,”周怀音对泽生说,“我从前随父亲读过些医书,却从未听得如此透彻。”

泽生笑道:“师傅的医术在闽西是数一数二的。你跟紧学习,定能成才。”

林蕴芝暗自点头,心道这姑娘果然有心。

这天的午后是实践课,傅鉴飞让学徒们轮流诊脉。恰巧有个咳嗽病人前来求诊,傅鉴飞便让大家一一诊脉,然后各自写下诊断和方剂。

五个男学徒有的说是风寒,有的说是风热,方子也开得五花八门。轮到周怀音,她诊脉后犹豫片刻,轻声道:“先生,我觉得这不是普通咳嗽。”

傅鉴飞挑眉:“哦?何以见得?”

“脉象浮紧似风寒,但重按却觉滑数。病人咳声重浊,痰黄粘难出,舌苔黄腻,似是外感风寒,内蕴湿热,非普通解表剂可治。”

傅鉴飞眼中闪过惊喜:“说得对!该用何方?”

“宜用麻杏石甘汤加黄芩、瓜蒌仁。”

“好!好!”傅鉴飞连连点头,“正是此方!”

林蕴芝在帘后听着,心下既喜又忧。喜的是这姑娘果然有天分,忧的是她如此聪慧,会不会...

不出所料,傅鉴飞对周怀音越发看重,常额外指点她。周怀音也勤奋好学,不仅课上用心,课后还常留下来帮忙捣药、分药,直至日落方归。

林蕴芝不动声色,一面鼓励周怀音好好学习,一面细心观察丈夫与这女学生的互动。

傅鉴飞为人正派,从无越矩之言行的,但林蕴芝能看出,他对周怀音的欣赏与日俱增。

这日傍晚,学徒们都已回家,周怀音却还在药房整理药材。傅鉴飞路过见她独忙,便进去帮忙。

“师娘已先回内院了,”周怀音解释道,“我想把这些当归分完再走。”

傅鉴飞点头,与她一同分拣药材。闲谈中,周怀音说起父亲伤势近日又加重,夜间常痛不能眠。

“为何不早说?”傅鉴飞道,“明日我去看看。”

周怀音连连摆手:“不敢劳烦先生,我家住得远...”

“医者父母心,何谈劳烦。”

林蕴芝其实并未走远,就在门外暗处。听到此处,她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我都听见了,”她微笑道,“怀音父亲有疾,理应去看看。这样,明日我与你一同去,正好我也许久未出城走动了。”

周怀音感激不尽。傅鉴飞也点头称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