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周怀音暗通款曲(2/2)
第二日,林蕴芝特意打扮得体而不失身份,与傅鉴飞一同前往周家。周家住在城外十里外的村庄,三间土坯茅草屋,矮小、暗洞洞的,门窗都没遮拦,家境确实清寒。
周父卧病在床,右腿伤势严重,已经溃烂发脓。傅鉴飞仔细检查后,面色凝重。
“伤骨未得及时正位,如今腐肉生蛆,若再不救治,恐有性命之忧。”他直言不讳。
周怀音顿时泪如雨下。林蕴芝扶住她,柔声道:“莫急,先生必有办法。”
傅鉴飞当即施针止痛,又为周父刮骨去腐。手术持续一个多时辰,傅鉴飞全程凝神屏息,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周怀音在一旁协助,手法出乎意料地稳健。
林蕴芝在一旁煎药,默默观察。她看见丈夫专注的神情,也看见周怀音看他时那混合着崇敬与感激的眼神。
手术完毕,傅鉴飞开了方子,又留下药膏嘱咐用法。
归途中,傅鉴飞罕见地多话,不断称赞周怀音的镇定和手法:“许多行医多年的郎中,见那场面都难免手软,她一个姑娘家却如此沉稳,实乃可造之材。”
林蕴芝微笑附和,心中却警铃大作。
此后,傅鉴飞每隔几日便去周家复诊,有时带泽生,有时独往。林蕴芝不便每次都跟着,只得暗中留意。
城内渐渐有了风言风语。有人说傅大夫收了个女弟子,格外关照;有人则羡慕周家攀上了高枝。
这日,林蕴芝去布庄扯布,恰好听见两个妇人在闲聊。
“...听说那周姑娘聪明伶俐,很得傅大夫欢心呢。”“傅太太也真是大度,竟容得下这样一个人在丈夫身边...”“年纪大了呗,到底不如小姑娘鲜嫩...”
林蕴芝心如刀绞,面上却强作镇定,选了布便回家。
是夜,她辗转难眠。周怀音确实是个好姑娘,勤奋、聪慧、孝顺,若是平常,她定会全力栽培。但如今这情势,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酿出祸事。
她原想找个人帮忙打理医馆、照顾丈夫,却不想可能引狼入室。
思前想后,她心生一计。
数日后,林蕴芝找来周怀音,亲切地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父亲病情已稳定,但我看你每日奔波于城乡之间,实在辛苦。我与你先生商量过了,想请你正式来医馆做学徒,食宿全包,还可领些月钱贴补家用,你意下如何?”
周怀音惊喜交加,当即答应。
林蕴芝又道:“不过医馆内院都是男学徒,你一个姑娘家住着不便。这样吧,你便住在我家偏院的那间空房,那里清静,也方便你随时照顾父亲——他可以搬来与你同住,反正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周怀音感激涕零,次日便与父亲搬进了傅家偏院。
林蕴芝这一招一石二鸟:既全了傅家仁德之名,又将周怀音置于自己眼皮底下,便于监控。偏院有单独出入口,与主宅相通又相对独立,不会引人闲话。
傅鉴飞对妻子的安排十分满意,更加专注于教学和诊疗。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里,林蕴芝早将周怀音的心思摸了个透——那姑娘看傅鉴飞的眼神,哪里是普通师徒间的敬重?分明是藏着三分少女的倾慕,又掺着七分感恩的灼热。可要将这两心相悦的人撮合到一处,既要避人耳目不生事端,又得挑破这层窗户纸,当真是个两难的坎儿。更何况周怀音那性子,脸皮薄得能掐出水,要如何开口才不显得唐突?可念及傅鉴飞近来情绪愈发低落,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林蕴芝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决定试一试。只是这事儿须得两厢情愿,绝不能强逼,更不能存半分欺瞒。说是交易也好,算计也罢,总得把话摊开了说——更要紧的是,得给两边都留条退路,往后方能体面收场。
入秋的晚风卷着药香漫进院子时,药铺里的学徒们早收了药筐,三三两两往巷口的栈房去了。林蕴芝立在游廊下,望着后窗透出的暖黄光晕,指节在廊柱上叩了叩,这才掀帘进了周怀音的房。那姑娘正伏在案上整理医案,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师娘,忙起身接过外衣:师娘今儿怎的这般晚?
等那姑娘掀帘出来,她便引着她往后院石凳上坐,先说了半天闲话,自然又说到傅鉴飞的好处:你可知,上回西街王阿婆咳血,他熬了三夜才配出那副止血方?又叹了难处:可他如今这身子骨......前儿个给张乡绅诊脉,直咳得帕子都洇红了。末了才哽着嗓子道:我这当妻子的,心里急得跟油煎似的。
周怀音垂着眼听,手指绞着帕子:师娘这是......
我想给鉴飞纳个小妾。林蕴芝突然把话挑明,虽说如今是民国了,可大户人家三妻四妾的做派仍没断绝,就说隔壁布庄的陈老板,去年纳了房通房,太太虽不乐意,到底没闹得难看。
周怀音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茶盏的边缘,青瓷的釉面被她掐出了几道细细的白痕。
“先生……”林蕴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她顿了顿,直视着周怀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我想替他,寻一个合适的外室。你……你看如何?”
“外室”二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周怀音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慌乱:“林……林师娘,您……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我……”
见周怀音脸色微变,“你听我说完。”林蕴芝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语气放缓了些,“我并非要你立刻应下。我仔细想过,此事绝不能强求,也不能让你受半分委屈。这样吧,我先说我的盘算:一则,先生年岁渐长,身边确实需要一个妥帖的人照料起居;二则,你跟着先生学了这许多年医术,若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济仁堂,将来也能有个更好的指望,总比一辈子屈居人下当学徒要强得多。至于你父亲……从家用里拨三块大洋给你,先拿去给你爹好好调养身子,等他的腿脚好利索了,若你不愿意再留在这里,或是想另寻个好人家,我都绝不拦着,你随时可以走。”周怀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三块大洋!这笔钱对她而言,简直是一笔巨款。
林蕴芝她又放软了声气: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唐突,可你细想想——若能替他开枝散叶,他身子说不定能缓过来;于你而言,往后也有个托靠。我林蕴芝不是那等强买强卖的,你若应下,我每月初一家用里拨出一块大洋给你,分文不少;另外,我还可以请城里最好的西医大夫调治,由药铺用最好的药,直到能下地走路。若哪日不想再维持这层关系,随时可以断了联系,另寻良配。”
周怀音喉头动了动。这几年,自己家过的什么日子,心里最清楚。此次又能在这里安顿,留在药铺当学徒,这真是莫大的恩德。师父师娘待她如亲生子女,连每月月钱都比旁人多给两成。去年冬天,隔壁米铺的王掌柜家的小儿子得了急症,郎中来看过,说要两块大洋的药费,王掌柜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才勉强凑齐。而林姐姐,却要每月给她一块!
“为……为什么……是我?”周怀音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看你心思纯净,为人伶俐,也知恩图报。”林蕴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张已经起了毛边的旧婚书,“这是我和先生的婚书。当年拜堂成亲时,他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蕴芝,我傅鉴飞此生,绝不负你。’这些年,他确实是做到了。只是……”她的眼神黯淡了片刻,“只是人终究是需要陪伴的。我也近四十了。如今战乱四起,世事难料,我也……我也想给先生找个伴,能陪他说说话,解解闷。”
此刻听林蕴芝说得恳切,周怀音自然动容,前儿个替师父煎药时,她见他咳得直不起腰,心里早不是滋味,又想到自己那个常年还不能下床走路的的父亲,更是让的心思摇动。
“钱的事你别怕。林蕴芝把婚书收进袖中,从腕上褪下只银镯子,这是我陪嫁的头面,当了能换两块大洋。她又压低声音,至于外头的人,我只说你是远房表妹,来店里帮着管账的。先生那边......我让他只当你是妹妹。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周怀音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她轻声问道:“那……那我要是……答应了,该怎么……称呼先生呢?”
林蕴芝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她欣慰地笑了:“随你。若是当着外人的面,你还是叫我林师娘,叫他先生或者师父。若是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嗯,到时自然他会叫你如何称呼。”
周怀音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师娘说的是,我依你。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周怀音冰凉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怀音,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也很为难。但我向你保证,先生是绝对不会强迫你的。你若是不愿意,或者将来后悔了,随时可以离开,我林蕴芝在此立誓,绝不因此刁难你分毫。如果你愿意留下,我也会尽力维护你的名声,不让外人说三道四,说你是什么‘填房’、‘妾室’,对外只称是我的远房表妹,来店里帮忙照应生意的。”
林蕴芝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发梢:你放心,先生绝不会强迫你。要是哪日你反悔了,我带着你去说理,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她又正色道:只是这事得烂在肚子里,若漏出半句......
师娘放心。周怀重重点头,我嘴严得很。
这日,傅鉴飞又因应酬耽搁了,料想必要深夜方归。
林蕴芝早算准了周怀音月信将至的时辰,寻了个由头将人约至僻静处,直言今日正是良机。周怀音耳尖泛红,垂首绞着帕子,既紧张又羞赧。林蕴芝便拉着她到廊下,细细叮嘱各项细节——从如何应对傅鉴飞的起居问话,到床笫间的分寸把握,直说得周怀音双颊滚烫,指尖都攥得发白。末了又引她去后院转了一圈,指着与偏房相通的角门道:夜里若得空,可由此出入,不必惊动他人。
待傅鉴飞乘马车归来时,府前灯笼已被夜风吹得摇晃。泽生作为傅府管事,早候在门前,见主子下车,忙向往后院引去——那里是傅鉴飞住的院落,此时已过了亥时。
林蕴芝候在院门口,见傅鉴飞脚步微滞,显是带了几分酒意,便上前虚扶一把,柔声道:爷今日辛苦。随即便引着他进了卧房。待傅鉴飞宽衣躺下,她又服侍着洗漱完毕,这才吹熄烛火,和衣躺在他身侧。
到了亥时末刻,林蕴芝听得窗外更鼓敲过五遍,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轻手轻脚下了床。她摸黑推开角门,见周怀音正攥着衣角站在廊下,发鬓都有些散了,忙拉了她进屋。借着月光,见傅鉴飞睡得沉稳,便替周怀音解了外衫,扶上床榻时指尖微颤:我就在隔壁,有什么响动莫慌。
隔壁榻上,林蕴芝倚着引枕,听着那边窸窸窣窣的响动,心跳竟比当年在闺阁里等丁南芝还要急切。那时她也是这样,数着更漏等夫婿,听着房中的动静,耳尖发烫却强装镇定。直到房内大床的叫响停了下来,又传来均匀的鼾声,她才长舒了一口气。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窗纸上映出个模糊的影子,是周怀音摸黑出来了。林蕴芝忙披衣起身,替她拢好衣襟:你就在耳房歇息,我妆匣里取支安神的香,明早天亮再回偏房,莫要急着走动。
第二日清晨,傅鉴飞醒得比往日早些。他闭着眼假寐片刻,终是察觉出身侧人气息的异样——往日里总带着几分熟悉的清冷,今日却多了丝若有若无的甜软。他睁眼时,正撞进林蕴芝带着慌乱的眼波,她睫毛上还沾着未褪的红晕,手指绞着被角,喉间轻声道:哥醒了?傅鉴飞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到底没问什么,只淡淡了一声,起身更衣去了外间。
林蕴芝在妆台前坐了半日,才补好脂粉。待去耳房寻周怀音时,见那小丫头正对着铜镜发怔,眼尾还泛着薄红,见了她来,慌忙低下头绞帕子。林蕴芝拉她在廊下站定,见四周无人,才轻声道:昨夜辛苦你了。周怀音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不...不打紧的。
上午到了讲堂,周怀音总觉得傅鉴飞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连书上的字都看不真切,索性装着抄药方,头也不敢抬。傅鉴飞坐在案首,还是那个严肃的师父,讲什么性味归经,周怀音根本听不进去。余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终究只是垂眸,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一切如常,又一切不同。
那天之后,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是傅鉴飞酒后,每次都在黑暗中沉默地进行。周怀音从最初的生涩紧张,逐渐变得能够回应,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些夜晚,期待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尽管事后总是充满羞耻。
林蕴芝这几日留意到傅鉴飞确实不一样了。从前他虽照旧在书斋看书写方,总像蒙着层薄纱似的,连茶盏搁在案头都带着股子倦怠。如今却似春雪初融的溪涧——眉峰舒展得能搁住半弯新月,和徒弟说脉案时嘴角总噙着三分笑,连茶盏相碰的脆响都比往日多了两回。这日晨光透过廊下竹帘,她端着参汤转过游廊,正瞧见他站在海棠树下与泽生说话,玄色直裰被风掀起一角,袖中漏出的沉水香比往日浓了三分,混着海棠花的甜香,直往人肺腑里钻。
自那夜后,林蕴芝与周怀音的往来便更密了些。两人经常的聊些悄悄话。不知道的人当然只当周怀音和师娘关系处得好,林师娘对徒弟也十分关爱。在林蕴芝调教下,周怀音也越来越得体。
周怀音的父亲周老师的腿脚,在林蕴芝的悉心照料和药物调理下,竟然真的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行走了。林蕴芝果然信守承诺,请来了城里最好的跌打大夫,定期上门为周伯年诊治,又按月送上十块大洋,从未有过丝毫拖欠。得知女儿在济仁堂做得很好,还深得傅先生器重,周老师心中自是感激不尽,时常叮嘱她要好好伺候傅先生,报答大恩大德。周老师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个美好的愿景:待怀音学成之后,或许能在乡里开一间小药铺。即便自己腿脚不便,也能在旁相助;将来女儿若得良缘,自己晚年也能有所依靠。
因着周怀音行事周全隐秘,这头与傅鉴飞暗通款曲的事,竟过了冬至仍未被人察觉半分蹊跷。
林蕴芝望着后院那株老桂树抽了新枝,便开始盘算下一步棋。她一面让账房先生往樟树的药行多汇了三成货款,说是扩了济仁堂的药材栈;一面借着收药的由头,往周边县乡跑得勤了——表面是谈生意,实则是为周怀音筹谋长远。
这日在药库清点川贝存货时,她寻了个由头把傅鉴飞拉到一边:泽生今年二十了,在铺子里跟着也有些年岁了,该出去历练历练。见丈夫正翻着《本草纲目》点头,她又压低声音:你瞧着他近来帮着管账,是不是总分心?前儿个给王阿婆抓药,竟把川楝子称错了份量。傅鉴飞这才惊觉,这孩子虽实诚,却因总替家里张罗婚丧嫁娶的事,连晒药的时辰都常记错。
我在岩上镇看中块地儿。林蕴芝摊开随身带的账本,上面画着个简笔画般的铺面图,离镇口半里地,后头有口活泉,正适合开药铺。她指尖点了点图角,延请个坐堂的老大夫,再让泽生当掌柜——一来他大了,该成家立业;二来离了咱们眼皮子底下,倒能学着独当一面。
傅鉴飞合上医书,望着窗外在晾药材的学徒们,沉吟片刻:你挑的人,我信得过。他转头对刚端着茶盏进来的周怀音道:你去后柜把泽生叫来,我跟他说道说道。
不多时,钟泽生捏着算盘进来,袖口还沾着陈皮末子。林蕴芝见他耳尖泛红,便先开口:泽生啊,岩上镇那铺子,我瞧着比咱这儿的场子敞亮。见他直搓手,又笑:你不是总说想把《炮炙全书》里的方子都试遍?那儿药材全,正好。
傅鉴飞从抽屉里取出个蓝布包,递过去时故意顿了顿:这是二十块大洋,置办铺面的家伙什。又拍了拍他肩膀:记着,药铺的门,得用真心守。
钟泽生接过布包,指腹蹭过布角的暗纹——那是林蕴芝特意让绣娘绣的二字。他喉头动了动,到底只说了句:我...我定不负先生师娘。
转过半月,岩上镇的新药铺便挂起了济仁堂的招牌,边上还有两个竖字“岩上”。开业那天,傅鉴飞和林蕴芝还特地过去坐诊一天。站在药铺雕花窗前,望着新采的药材在竹匾上摊开,林蕴芝转头对傅鉴飞笑道:你瞧,这孩子连晒陈皮都要挑晴日里卯时三刻,倒比前在武所还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