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金光命殒美西角(2/2)

“哼!”后生冷哼一声,不再看他,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边缘磨得起毛的土纸,纸张粗糙泛黄,上面用浓墨写着字。他像是展示战利品般,“啪”地一声,将这张纸在傅金光眼前抖开。

“认识这个吗?”后生指着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愤怒,“‘控诉状’!湘水湾十八户贫雇农联名摁了手印!控诉你!恶霸地主傅金光!放青苗债,吃人不吐骨头!霸占山地,欺压良善!还有——”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傅金光的耳膜,“前赤卫队员徐长工,是怎么死的?!嗯?!”

“徐长工?”傅金光茫然地抬起头,这个名字他当然熟悉。

后生弯下腰,那张冷漠的脸逼近傅金光,压低的声音:“徐长工,你榨油坊那个长工,三年前死得不明不白,是怎么回事?嗯?高利贷盘剥,青苗债吸血,名下田产山场无数……你这恶贯满盈的地主老财,还敢喊冤?!”

“给我捆起来!”后生直起身,不再废话,厉声下令。

两个粗壮的赤卫队员立刻扑上来,用粗糙结实的麻绳,将傅金光的双手死死反剪到背后,打了个异常紧实的死结。绳索深深勒进皮肉,钻心的疼痛让傅金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跄地汇入一支沉默而充满肃杀之气的队伍。队伍里还有几个垂头丧气被捆着的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被一条长绳串着,在荷枪实弹的赤卫队员押送下,踏上了通往区里那条崎岖不平、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

傅金光被抓走的消息,第二天下午就传到了武所济仁堂。

傅鉴飞并没有其他的办法。当董三的儿子董敬胜说,是赤卫队的人带走的,

又赶紧问“是哪里的赤卫队?”

敬胜说,“不……不认识!全是生面孔!就是湘湖过来的,也是抓到湘湖去关了。”

敬胜说喘了口气,眼神里充满恐惧,“还有人说……说看见了那张……那张摁了好多红手印的状纸……”

完了!傅鉴飞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

最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那悬着的刀,终究落了下来!

傅鉴飞踉跄一步扶住柜台,只觉得天旋地转。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当初自己还是太犹豫,太心存侥幸!

金光啊金光!让你走,你为何不走!

“快!”傅鉴飞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快去找人!无论如何想办法疏通!找林桂生!他跟着赤卫队打土豪,听说去了瑞金方向,看能不能找到门路递个话!还有刘克范!他在湘湖学堂当教习,认识的人广!快去!快去!”

佛生也被傅鉴飞眼中的决绝吓住了,不敢怠慢,应了一声,转身又冲出了药铺,瘦小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门外喧嚣起来的街道上。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傅鉴飞如同困兽,在药铺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彻夜难眠。他无心打理生意,药材的香气也变得刺鼻。傅蕴芝更是以泪洗面,终日惶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滚油里煎熬。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美西河照得一片血红。佛生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来了,脸上沾满了尘土,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

“师,师……父……”他声音嘶哑微弱,几乎站立不住,“我……我跑了三天,脚底板都磨破了……林桂生……没找到,有人说他跟着队伍去打漳平了……刘先生……刘先生……”佛生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沾着泥印的信,颤抖着递过去,“刘先生……他说他知道了……他正在往区里赶……他说……让再等等……他一定想办法……”

“等等?”傅鉴飞一把夺过那封皱巴巴、带着佛生体温的信,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颤抖着手展开信纸,上面是刘克范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内容与佛生所言一致,无非是“已悉情”、“正设法”、“请稍安勿躁”之类的安慰之词。然而,“等等”这两个字,此刻看在傅鉴飞眼里,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等?!等什么?!”傅鉴飞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死死捏在手心,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青筋暴起。那粗糙的纸角被汗水浸透、揉搓,在他掌心变得如同烂泥。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佛生,声音嘶哑扭曲,近乎咆哮:“等赤卫队的决定下来?!等河滩上的青草都长出来了。当年送了那么多银元给他办学,连个准话都没有。......”

傅鉴飞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这三天的。他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枯坐在济世堂后堂那张磨得发亮的竹椅上,手里紧紧攥着刘克范那封早已被汗水浸透、揉捏得不成样子的回信。信纸上的字迹早已模糊晕开,如同他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

直到第四天清晨,佛生再次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冲进药铺。这一次,他脸上没有汗,只有一层灰败的死气,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河床,眼睛深陷,里面是冰冷的、凝固的绝望。

“师,师……父……”佛生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嘶哑得可怕。

傅鉴飞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佛生脸上。他没有起身,只是身体前倾,椅子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呻吟。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询问,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恐惧攥紧的、濒死的等待。

佛生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声音颤抖得像风中落叶:“……金光叔……没了。昨天……昨天傍晚……在……在美西河滩……”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冰冷的判决被佛生颤抖的声音吐露出来时,傅鉴飞的身体还是剧烈地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七……七个人……湘水湾那儿就有七个人。”佛生艰难地继续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一起……响的枪……金光叔……还有……”

傅鉴飞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脸色由灰白瞬间转为可怕的青紫。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巨响砸在地上,吓得佛生连连后退。

“走!”傅鉴飞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非人的凄厉,“带我去!现在!马上!”

药铺的铜铃被撞得叮当响。傅鉴飞踉跄两步,几乎是撞向柜台,手肘重重撞开抽屉锁扣,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抓起一把零散的铜板,又扯过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怀里。最里层那个装家书的旧布包被他扯开,那封被他反复攥揉的信笺早失了原本模样,边角皱成咸菜干,他却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攥在掌心就要往外冲。

飞哥!穿着月白衫子的林蕴芝从里屋冲出来,蓝布裙角扫过药柜上的瓷瓶,双臂环住他的腰,指甲几乎掐进他后背,你不能去!去了又能怎样?人......人已经没了啊......尾音带着哭腔,混着药铺里陈皮的苦香,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学徒佛生挤进来,攥住他腕子:师父!刘校长让丁老师找人收殓了,坟头都堆好了,野狗伤不着。

丁老师三个字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傅鉴飞攥着信的手猛地松了,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顺着柜台往下滑。佛生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这才发现他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直往下滴水。

坐......佛生把他按在条凳上,又去倒了碗温茶。

大概过了十来天的一个傍晚,傅鉴飞正弯腰捣着川贝母,木杵刚要落进青石臼,前堂传来门环叩击的脆音。

这趟来的人显然没打算多留,青布长衫下摆沾着星点泥渍,眉峰压得低低的,在柜台前站定时,喉结先滚了两滚:傅先生,金光兄弟的事......

傅鉴飞的手顿在半空。木杵地砸在臼沿,震得几粒川贝母骨碌碌滚到脚边。他直起腰时,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药铺里飘着的陈皮香突然变得刺鼻。

他扯过条凳上,自己却站着。刘克范也不想坐。

刘克范有点不安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收殓的事办妥了。我让丁老师挑了后龙山向阳的坡地,石头垒的碑,刻了字,能认到。他喉结动了动。

刘克范的指甲掐进掌心:是赤卫队抓的,也是赤卫队审的,区苏维埃有报批。地主反动派都要游街示众,金光哥走在最前头......他突然住了嘴,望着傅鉴飞煞白的脸,后半句咽回肚里——其实那七个人里,有三个是替死的。

药铺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傅鉴飞有点恍惚,想起了在峰市街道,第一次见到耍猴的阿福,那时还不叫金光。......

的一声,檐角的铜铃剧烈晃动。

傅鉴飞抬头,正撞见三只乌鸦从瓦顶扑棱棱飞起,黑羽掠过窗纸时,投下的影子像极了傅金光生前总系在药柜上的黑布围裙。它们的叫声撞在青墙上,撞在药架上的瓷瓶上,撞在傅鉴飞发颤的耳膜上,最后散在风里,只余一片死寂。

碑前......我放了束野菊。刘克范站起身,长衫下摆扫过地上的川贝母,傅先生,节哀......

话音未落,傅鉴飞已踉跄着撞动了药柜,瓷瓶叮叮当当落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