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金光殁后托孤安(1/2)
武所城码头的青石阶上,挑夫踩过积水的坑洼,水卷起酒在墙上。雨水顺着墙体流下,将标语化作模糊墨团,即便对着阳光端详,也难觅半分字形踪迹。新贴的缉拿告示浆糊未干,风一吹就扑簌簌卷起边角。济仁堂药铺的伙计佛生抱着晒药的竹匾出来,正撞见民团押着几个破衣烂衫的汉子经过。领头的团丁腰带上挂着新缴的梭镖头,随着步伐一下下敲在胯骨上。
“看什么看!”团丁瞪眼。
佛生缩了脖子,药匾里的艾草被风吹起几根。
药铺后堂,傅鉴飞的手指悬在紫檀脉枕上方,微微发颤。对面病人蜡黄着脸,腕子搭在枕上,细若游丝的气脉却怎么也摸不准。指尖下的皮肤像隔着一层油纸,滑腻腻地抓不住那缕命线。
“傅先生?”病人怯怯唤了一声。
傅鉴飞猛地抽回手,青瓷茶盏被广袖带翻,滚烫的茶汤泼了一桌,洇湿了摊开的《伤寒论》。林蕴之从屏风后急步走出,棉布帕子三两下吸干水渍,低声道:“去歇着,我来。”她眼角堆着细纹,却把忧虑压得纹丝不露。
傅鉴飞没言语,起身时袖中的物件“啪嗒”掉落——是那只随身几十年的犀角药匙,断成了两截。
灶间传来钝响,一声,又一声。傅鉴飞踱过去。钟嘉桐正在木臼里捶打晒干的益母草,青石杵分量不轻,她瘦削的脊背绷得像张弓,汗珠顺着鬓角流下。灶上煨着陶罐,客家娘酒特有的醇厚甜香混着草药的清苦气,丝丝缕缕钻出来。
“傅叔,”嘉桐停了杵,抹把汗,“药酒温好了。”
傅鉴飞没应。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下一格抽屉,取出个长条锦盒。盒盖开启,霉腐气扑面而来。盒底垫着的黄绸上,只剩一层灰黑粉末。那支形如人臂、须发俱全、他珍藏了半辈子以备救命的野山参,竟无声无息地化尽了。盒底清晰地印着一个人形轮廓,仿佛那参的精魂自己挣扎着遁走了。窗外老樟树上,一只乌鸦发出嘶哑的聒噪。
“天收的……” 嘉桐低声惊道,客家话里透着惧意,“怕是金叔走得不甘心,顺路……把参魂也勾去作伴了。”
“添酒。”
这已是第七夜。傅鉴飞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糙木。
小方桌上,盛米酒的粗陶碗又见了底。林蕴之抱着酒瓮给他续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油灯下漾开细碎的光。他端碗的手很稳,一口饮尽,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喝的不是酒,是能浇灭心头业火的甘泉。嘉桐在灯下分拣新收的夏枯草,灯芯“哔剥”爆出个灯花,映得她睫毛在脸上投下颤动的影。
“傅叔的心头火,”她轻声对林蕴之说,“怕是十坛老酒也浇不熄。”
门帘掀动,佛生探进头:“先生,河背李阿婆家的孙子,急惊风,请出诊!”
傅鉴飞捏着酒碗的手指关节泛白,抬眼望向窗外浓墨般的夜。雨点开始敲打瓦片,淅淅沥沥,像无数鬼魂在叩门。
“备……伞。”他吐出两个字,撑着桌面想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林蕴之搁下酒瓮扶住他手臂,温厚的手掌隔着细棉布传来安稳的力道。
“雨大,”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路滑。嘉桐,去柜上拿我的药囊,告诉佛生,按先生以前开的惊风散急方,加天竺黄一钱,石菖蒲根两钱,捣烂冲蜂蜜水先灌下。我们备好药,天亮雨住就去。”
嘉桐应声去了。傅鉴飞紧绷的肩膀颓然松垮下来,目光落在林蕴之那双操劳多年、骨节略粗的手上。这双手替他打理药铺,替他缝补浆洗,替他熬过无数碗安神的酸枣仁汤。
“蕴之……”他无意识地呢喃出林蕴之的名字。
林蕴之的手顿了一下,只一瞬,又稳稳地扶他坐回竹椅。
她的话像细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傅鉴飞心口那道溃烂的创面。
夜雨渐沥。嘉桐收拾了草药,坐在小凳上,哼起一支低回婉转的客家山歌。那调子没有词,只在几个古朴的音阶里百转千回,如同赤水河不舍昼夜的呜咽,也像母亲哼给惊厥孩子听的古老安魂曲。
傅鉴飞闭上眼。药酒的热力在四肢百骸游走,山歌的尾音缠绕着雨声。
这一夜,他伏在桌上沉沉睡去,没有梦见血泊里的金光,却恍惚踏上了湘水湾蜿蜒的青石板路,两旁油茶花开得如雪如雾,清冽的茶籽香压过了血腥。
第十日清晨,雨彻底停了。傅鉴飞在窗下锯一截老樟木。樟木纹理细密,散发着醒脑的辛香。木屑随着钢锯来回,雪花般簌簌落下。嘉桐在院里收晒干的艾草,黄绿蓬松的艾叶堆在篾箩里,散发出特有的清苦药香。
“蕴之,”傅鉴飞锯完最后一锯,声音平静无波,“替我捎个口信去湘水湾。叫敬胜来一趟。”
林蕴之捻着线的针停在半空,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她只应了一个字,线头在牙间轻轻一咬,断了。
两日后的傍晚,董敬胜才风尘仆仆赶到武所城。他穿着半旧的靛蓝土布短褂,裤腿上溅满泥点,背着个鼓囊囊的麻袋,一进济仁堂,就带来一股山野雨后的泥土气和新鲜的茶籽香。
接近二十的汉子,脸庞黧黑,骨架宽阔,眼神却因疲惫和悲戚而有些黯淡。
“傅叔。”他放下麻袋,哑声唤道,用的是客家人对尊长最亲近的称呼。麻袋口散开,滚出几个油亮饱满的野生大薯和一把带着露水的车前草。
药铺早早打了烊。后堂小方桌摆开几样菜:笋干焖肉,酿豆腐,一盆碧绿的番薯叶,中间是热气腾腾的土鸡炖红菇汤。嘉桐执意不肯同席,她在灶间守着药吊子,里面咕嘟着给傅鉴飞宁心安神的夜交藤合欢花汤。
“吃吧,赶了一天路。”林蕴之给敬胜夹了一大块鸡腿肉,又给傅鉴飞盛了碗飘着金黄鸡油的汤。一时间,只有瓷勺碰碗的轻响。
几碗温热的客家米酒下肚,僵硬的气氛才稍稍化开。敬胜黝黑的脸膛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哑婶子……瘦脱了形。”他声音沉闷下去,“敬福、敬禄、敬城,夜里总哭醒,喊‘阿爸’……敬禄那小子,前日爬到油坊后山那棵老油茶树上,说要望到武所城来找叔公你……差点摔下来。”
傅鉴飞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榨油坊的老水车轴,”敬胜灌了口酒,“裂了条大缝,勉强用杉木皮缠着,一撞就嘎吱响,听着心慌。茶山还好,就是今年虫多,得赶紧烧些草药烟熏……”
“金光最宝贝那座茶山,”傅鉴飞忽然开口,声音像蒙着层雾,“那是我们当年和董伯公他们寻下的风水地,茶籽榨的油,能香透十里八乡。”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灯影摇曳的墙壁,仿佛穿透时光,“当年你爸董三把你带回湘水湾,把你托付给金光,金光叔也不过二十出头,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就敢拍胸脯说,‘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敬胜’。”
敬胜喉结剧烈滚动,猛地低下头,大颗眼泪砸在粗陶酒碗里,溅起细小的酒花。
“他做到了。”傅鉴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穿透力,“他把你拉扯大,成了家,撑住了董家在湘水湾的门户!他……”傅鉴飞的声音哽住,胸口剧烈起伏,“他是为你董家,为婉清的娘家,把命搭进去了!”
最后几个字,如同淬火的铁锤砸在砧板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敬胜猛地抬头,满脸是泪,牙关紧咬,腮帮上绷起坚硬的棱线。
灶间的药吊子“噗噗”地顶着盖子,浓重的药气弥漫开来。嘉桐慌忙掀起盖子,蒸汽翻滚着冲上屋顶。林蕴之悄然按住了傅鉴飞微微颤抖的手。
灯添了第三次油。
空酒碗被推开。傅鉴飞站起身,从墙角药柜最深处捧出一个尺余长的樟木匣子。匣子打开,没有药香,只有厚厚几册线装账簿泛着陈年旧纸的气息,一把沉甸甸的黄铜大钥匙压在上面,钥匙齿磨损光滑,像某种古兽的牙齿。
“这是榨油坊和茶山的老底账,”傅鉴飞将匣子推到敬胜面前的桌上,木匣发出沉闷一响,“这把钥匙,能开油坊仓房、账房、还有茶山顶那间看山屋的三把锁。”
敬胜看着钥匙,又看看傅鉴飞,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金光走了,董家血脉还在!”傅鉴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楔进人心,“哑女是你婶子,敬福、敬禄、敬城是你的弟妹!油坊、茶山,是你爷、你爸和我,还有金光,是董家几代人的筋骨血肉熬出来的!”
他指着樟木匣子:“这账本里记着收成,记着开销,记着灾年欠下的旧债,也记着金光一笔笔勒紧裤腰带还上的新账!你金光叔,”傅鉴飞的声音陡然带上金石之音,“他没上过学,可这账,记的比城里的账房先生还明白!图什么?就图你们董家的灶膛别断了烟火!就图几个小的将来能挺直腰杆做人!”
敬胜呼吸粗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木桌沿的裂缝。
傅鉴飞绕过桌子,走到敬胜面前。老中医的手,瘦削却筋骨嶙峋,带着洗不净的草药气息,重重按在敬胜厚实的肩膀上。那力道沉如磐石,压得年轻汉子浑身一颤。
“敬胜,”傅鉴飞的目光像是要穿透他,“抬起眼来。”
敬胜抬起头,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茫然、悲痛,还有一丝被骤然压上肩头的无措。
“怕了?撑不住?”傅鉴飞逼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金光五六岁就跟着耍猴的戏班出来闯荡,后来到了峰市,才在药铺安顿下来。后来金光再回到湘水湾,你爸和爷爷他们继续在汀江木排上捞食,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关,哪年没摸过阎王爷的门槛?土匪、河匪、清兵、北洋军、国民军、民团……哪拨子队伍不是刀对刀枪对枪?见了面哪回不是血溅衣襟才算完?在湘水湾,金光为了取得乡里村里人的信息,用了多少心思,不然怎么在族老的白眼里守着油坊不被人生吞活剥的?他流的汗,流的血,都是为了什么?!”
“噗通”一声,敬胜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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