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金光殁后托孤安(2/2)

“叔!”他嘶声喊道,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缝,“敬胜……敬胜不是孬种!金光叔待我如父,哑婶子、敬福、敬禄、敬城就是我亲弟妹!油坊茶山在一天,董家就倒不了!我董敬胜要是撑不起这个家,管不好金光叔留下的产业,叫我天打雷劈,死后入不了祖坟,骨头渣子都不剩!”

客家人最重的誓言在狭小的后堂炸开,带着血气,撞在四壁嗡嗡回响。

灶间隔帘微动,嘉桐端着刚煎好的药碗,僵在门边,眼中泪光闪动。林蕴之默默拿起桌上盛米的粗陶碗,倒了半碗清水,递到敬胜面前。按客家乡俗,清水为鉴,对天立誓。

敬胜双手接过水碗,仰头一饮而尽!

傅鉴飞紧绷如弓弦的身形终于松弛下来一丝。

他弯腰,双手扶起敬胜。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一老一少的手紧紧交握,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如同风雨中两株盘根错节的老树与新苗。

“账本里,”傅鉴飞的声音恢复了医者的平稳,却带着剜骨疗毒后的决绝,“夹着几张方子。一张是治榨油后水车轴承磨损的偏方,用老茶油熬煮山苍子根和松脂,冷了敷上去,比铁箍还牢。一张是驱茶山虫害的烟熏方子,艾草、辣蓼、雷公藤粉混着陈年谷壳……都试过,管用。”

他顿了顿:“还有一张……是金光叔去年入冬时咳得厉害,我给他开的润肺方。药材这里都有,你……把这些方子带回去,交给哑女,看谁嗓子不爽利,煎了喝。”

敬胜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金光的命数就该如此,……历史大潮流,我们要跟上啊。”傅鉴飞推开窗,夜风裹着赤水河的水汽灌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我们活着的,要顺应,要适应,要扎根啊。”

鸡叫三遍时,董敬胜背着那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踏着武所城青石板上清冷的晨光走了。他高大的背影在薄雾中渐行渐远,步履却比来时沉重也踏实了许多。

佛生拆下济仁堂门口的排门板,“吱呀呀”的声音搅碎了清晨的宁静。街对面米铺的伙计打着哈欠开张,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匆匆跑过。城门口方向,隐隐传来民团操练的呼喝。

傅鉴飞立在药铺门口。晨曦给他霜白的鬓角镀上淡金。鸟雀在街角的老樟树上叽喳跳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昨夜残留的酒气、炖鸡汤的油腻、熬煮后草药的清苦都已散去,只有佛生拖出晾晒的、新收的广藿香和佩兰,散发出醒脑的浓郁草木清气,丝丝缕缕,坚定地弥漫开来,压住了这乱世浮沉间无处不在的血腥与尘埃。

后堂,嘉桐把昨夜煎药的药渣倒在院角背阴处。她蹲下身,拨开湿润的泥土,将药渣仔细埋好。灶膛里未烬的余灰被她小心铲出,覆在最上面一层。按客家老辈人的说法,这样埋下的药渣,就能把病气和晦气一同锁进地底深处。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仰头望向瓦蓝的天空。

董敬胜背着樟木匣子离开后的第七日,武所城笼罩在一种焦躁的闷热里。赤水河水愈发浑浊滞重,码头边的鱼腥气混着腐烂水草的异味,丝丝缕缕钻进城来,搅得人心烦意乱。

济仁堂的药香似乎也压不住城中的惶惶。民团巡逻得愈发频繁,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刀鞘和枪托碰撞的声音,比往日更刺耳地宣示着某种紧绷。佛生晒药时,总忍不住往街口张望,被林蕴之轻轻一声咳嗽唤回神。

这日午后,药铺难得清闲。傅鉴飞坐在诊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靛蓝粗布帕子上的“生”字,目光却投向窗外。老樟树的浓荫在炙热的风中微微摇曳,叶片翻飞,露出底下灰白的背面,像无数闪烁的眼。

突然,一阵急促又刻意压低的拍门声响起,打破了午后的昏沉。

“傅先生!傅先生开开门!”是河背李阿婆苍老惊惶的声音。

佛生赶忙开门。李阿婆几乎是跌撞进来,花白头发散乱,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小孙子。孩子歪着头,脸色青紫,牙关紧咬,四肢间歇地、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怪响。

“傅先生!救救我的孙崽!又抽了!比上次更凶啊!”李阿婆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傅鉴飞眼神一凛,起身绕过诊案:“抱到里间榻上!蕴之,取紫雪散!佛生,去后面井里打桶冷水,快!”

林蕴之已疾步从屏风后奔出,手中托着一个瓷青药瓶。嘉桐也从灶间奔来,手里端着铜盆。小小的后堂瞬间被紧张的气氛填满。

孩子被平放在诊榻上,抽搐依然剧烈。傅鉴飞迅速捏开孩子的牙关,取过一根裹着干净棉布的竹片垫在齿间,防止咬伤舌头。他指尖再次搭上孩子的腕脉,这一次,那滑涩难寻的脉象似乎清晰了一点,却显出极度的躁急和紊乱,如同沸水下的乱麻。

“热毒壅盛,引动肝风……”傅鉴飞眉头紧锁,声音低沉,“紫雪散化温水先灌下!嘉桐,冷水拧帕敷额!蕴之,针盒!”

林蕴之熟练地打开针盒,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傅鉴飞接过,指尖在灯火上快速掠过,对准孩子的人中穴,沉稳而迅速地刺下!

银针捻转间,孩子的抽搐似乎弱了一分。嘉桐拧的冷水帕子敷上额头,孩子发出一声微弱的抽噎。

“天竺黄、钩藤、僵蚕、羚羊角粉……”傅鉴飞口中念着药名,目光扫过药柜方向。林蕴之心领神会,早已快步过去拉开相应的药屉。

“先生,”李阿婆跪在榻边,双手合十,语无伦次,“求您了,一定要救救他!他爹……他爹去汀州贩盐,快两个月没音信了……这孩子要再有个三长两短……”

傅鉴飞捻针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又是汀州,又是音信断绝。这乱世,人命如同草芥,连寻个亲人都如大海捞针。他定了定神,针尖再次沉稳捻动。

药吊子在灶间重新燃起,浓重的草药气弥漫开来。水车轴承开裂般的“嘎吱”声,老油茶树孤伶伶的剪影,哑女无声的泪眼……这些画面不合时宜地撞进脑海,却被傅鉴飞强行按下。他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带着樟脑辛香和艾草清苦的药铺气息,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会好的,阿婆。”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笃定,“孩子心火盛,惊风未入脏腑。”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孩子的抽搐终于平息,沉沉睡去,虽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趋平稳。李阿婆千恩万谢,把攒在手心、汗湿了的一小卷毛票塞给林蕴之,背着孙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药铺恢复了短暂的宁静,只有灶间药吊子“咕嘟咕嘟”的微响。疲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傅鉴飞靠着诊案,揉了揉眉心。林蕴之递过一杯温热的合欢花茶。

“敬胜……该到湘水湾了吧?”她轻声问。

傅鉴飞望着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花瓣:“该到了。路上不太平,只盼他脚程快些。”

话音未落,门口一阵喧哗,夹杂着佛生惊慌的劝阻声:“……各位老总,先生刚看完诊,歇着呢……” 门板被粗暴地推开!

三个穿着土黄色民团制服、斜挎着老套筒步枪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酒糟鼻的小头目,姓刁。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和汗酸味瞬间冲淡了药香。

“傅先生,”刁头目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诊案前的凳子上,三角眼扫视着药铺,皮笑肉不笑,“这大热天的,歇什么歇?兄弟们跑上跑下剿‘匪’,腰酸背痛,给弄点提神解乏的好东西!”他身后两个团丁,一个揉着肩膀,一个捂着后腰,眼神贪婪地在药柜上逡巡。

林蕴之不动声色地将刚收起的毛票塞进袖中,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温和却疏离的笑意:“刁队长辛苦。提神的药有,刚配好的清心消暑茶饮,这就给各位沏上。”

“茶?”刁头目嗤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谁要喝那苦水!老子们要的是真正提气的东西!参片!鹿茸!再不济,弄点好膏药贴贴也成!”他目光落在傅鉴飞身上,“傅先生,你是明白人。金光头那事儿,虽说他自己找死,可也给你们济仁堂惹了不少闲话不是?团长还念着你们傅家祖传的医术,还是国军好吧。兄弟们为了保护这个武所,也是拼了命的。这劳碌……”

赤裸裸的敲诈。

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硝烟味,比方才惊风的孩子带来的紧张更令人窒息。

佛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柜台里缩了缩。嘉桐在灶间门口僵立着,手里还抓着火钳,指节捏得发白。

傅鉴飞慢慢端起那杯合欢花茶,啜了一口。微涩的花香在舌尖漾开,压下喉头翻滚的腥气。樟木匣子交付时的沉重感,樟脑的辛烈,茶籽的清香,还有掌心下敬胜那颤抖却最终挺直的肩膊……这些意象交织着,在他心头盘旋。

他把茶杯轻轻放下,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刁队长说笑了。”傅鉴飞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却像淬了寒冰的针,“济仁堂做的是治病救人的营生,祖传的药材,只用在病人身上。您几位龙精虎猛,眼明手快,剿匪护城辛苦是真,提神么,”他抬手,指向旁边药柜一个小抽屉,“上好薄荷脑油,清凉醒脑,擦太阳穴最管用。佛生,取三瓶来,给队长和兄弟们带上。”

刁头目三角眼一眯,脸上横肉抽动,显然不满这打发要饭似的薄荷油。他刚要发作,傅鉴飞的目光却迎了上去,那是一种阅尽沧桑、洞悉一切却又带着医者悲悯的沉静。

这沉静里,似乎又隐隐透出一丝让刁头目心头莫名发憷的东西——是医者对生死的漠然?还是这老骨头背后看不见的根基?毕竟,傅家在这武所城盘根错节,连团长他爹的病,都得靠这老家伙的药吊着……

“哼!”刁头目最终悻悻地哼了一声,一把抓过佛生哆哆嗦嗦递上来的三个小瓷瓶,“算你识相!弟兄们,走!”他一挥手,两个团丁骂骂咧咧地跟着出了门。

沉重的脚步和骂咧声远去。药铺里一片死寂。灶上药吊子里的水熬干了,发出“滋滋”的焦糊味。嘉桐如梦初醒,慌忙跑过去抢救。

傅鉴飞依旧坐在诊案后,抬眼望向门外。炽烈的阳光白花花地打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赤水河浑浊的水气,樟木的辛香,煎糊的草药味,还有那尚未散尽的、民团带来的汗臭与烟草的浊气,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武所城的每一个角落。

“把门板……上好吧。”他对林蕴之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却又像绷紧的弓弦,蕴藏着某种无声的力量。

林蕴之轻轻应了一声。当最后一块排门板合拢,将炽白的光和浑浊的世道暂时隔绝在外时,济仁堂内,那由无数种草木精灵熬炼而成的、厚重而清冽的药香,仿佛浓稠的琥珀,在昏暗中无声地弥漫开来,固执地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尚在艰难喘息的生息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