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婉清已享天伦乐(2/2)

“开工!”范新梅手臂用力一挥。

轰的一声,整个工场瞬间活了过来。木梭飞穿纬线的“哒哒”声密集如骤雨敲打瓦檐;纺车摇动时辐条摩擦的“吱呀”声低沉而连绵;染缸边搅拌棒撞击陶缸的“咚咚”声沉稳有力;更有女人们互相招呼、指点技巧的说话声,爽朗的笑声……这些声音交织混杂,汇成一股蓬勃喧嚣的声浪,充满了整个空间,撞击着新粉刷的白墙,从敞开的门窗奔涌出去,沿着水东街流淌。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光柱中浮动着无数飞舞的细小尘埃和棉絮。空气里弥漫着新布匹的棉纱味道、靛蓝染料独特的植物气息、浆洗棉布的米浆甜香,还有女人们身上散发出的健康的汗味——一种热烈、忙碌、充满希望的味道。这味道,彻底驱散了老宅里曾经弥漫的檀香、霉味和陈腐气息。

范新梅穿梭在织机与染缸之间,时而停下脚步,帮一个年轻姑娘理清绞成一团的经线;时而在账本上飞快记下一笔;时而大声提醒注意安全或者某个技术要领。额角的汗珠不断渗出,沿着她晒得微黑的皮肤滑落,她也顾不上擦拭。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工场,看着那一张张被汗水浸湿却焕发着光彩的脸庞,看着一双双曾经只会添柴烧饭、纳鞋缝补或侍弄男人孩子的手,如今灵巧地操控着梭子、纺锤和染棒,创造着看得见、摸得着的价值。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力量感在她胸中激荡。砸碎了旧的,这才是真正新的开始!

然而,这复苏的节奏,很快被另一种更急迫的鼓点打断。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汀州城染成一片朦胧的金红。合作社的喧闹尚未完全平息,一个穿着褪色军装、打着绑腿的通信员急匆匆跑进水东街的工场大门,满头大汗,带着急促的喘息。

“范同志!范新梅同志!”他焦急地喊着,目光在忙碌的人群中急切搜寻,“快!紧急通知!十五里外马家坪乡,一股民团窜回来报复!烧了农会!砸了刚分的田契!还……还抓走了几个妇女干部!县苏紧急命令,妇女委立刻抽调骨干,配合赤卫队!今晚必须出发!组织转移群众,救治伤员!刻不容缓!”

通信员的声音带着铁与血的硝烟味,瞬间刺破了工场里刚刚建立起来的、充满希望的喧闹。织机声、纺车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惊愕地投向范新梅。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马家坪!那是她上个月才亲自带着人丈量田地、分发田契的地方!那几个被掳走的妇女干部,都是她手把手教着认字、鼓励她们站出来的姐妹!其中一个叫何秀莲的,剪发那天吓得发抖,是范新梅握着她的手剪掉了那根象征束缚的辫子!

范新梅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有瞬间的发黑。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瞬间变得紧张、甚至有些苍白的脸。

“张巧云!”她的声音异常沉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张巧云猛地站直身体,下意识地应道,仿佛在回应军令。

“你识字多些!合作社的事,你先管起来!账目、工分,不能乱!姐妹们该干的活,一刻不能停!”范新梅语速极快,清晰地下达指令。

“是!”张巧云用力点头,眼中最初的慌乱迅速被一种被信任的凝重感取代。

“王二妹!李三娘!”范新梅又点出两个平时积极泼辣的妇女,“你们俩,立刻回家拿上铺盖卷,带上干粮和水壶!跟我走!马上!”她的目光锐利如刀。

“要得!”两个妇女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出了工场大门。

范新梅不再看其他人,几步冲到那张长条桌前,一把抓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土布文件包挎在肩上。她飞快地弯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双崭新的黄色厚底三耳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鼻和鞋耳部分用结实的麻绳紧紧缠绕加固。这是她前些日子特意请村里的老篾匠编的,就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下乡奔袭。她麻利地踢掉脚上那双磨薄了底的旧布鞋,将这双沾着干草屑的坚实草鞋套在脚上,用力勒紧鞋鼻和鞋耳上的麻绳。

“新梅姐!”张巧云看着她脚上那双结实得如同战靴的草鞋,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你……你可要当心啊!”

范新梅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刚刚燃起希望之火的热土。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紧绷而坚毅。她没有回答,只是朝着张巧云,朝着所有注视着她的姐妹们,用力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凝重,有决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然后,她猛地转身,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工场外越来越浓的暮色。那双坚实的草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急促而有力的声响,每一步都如同敲在人心上。水东街刚刚升起的炊烟被她的奔跑带起的气流搅动。她要去的地方,不再是丈量和平的土地,而是刀光血影的前线。复苏的节奏,瞬间被前线更急迫的鼓点所替代。

福音医院那扇厚重的、刷着桐油的大门,在董善余身后无声地关上,仿佛一道屏障,将他身后那个充满消毒水、血腥和呻吟声的世界暂时隔绝。深秋的夜风带着沁骨的凉意,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扑打在他脸上。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冽的空气,试图驱散肺腑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隐约的血腥气。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从脚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他压垮。他缓缓抬起双手,举到眼前。走廊里昏黄的灯光下,这双无数次在血肉模糊中稳定操作、拯救生命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指关节僵硬泛白,带着长期泡在消毒液和血水里的冰凉与麻木。

“董医生……”一个护士端着一盆换下来的、沾满脓血的纱布从他面前匆匆走过,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敬畏,“您快去歇会儿吧……六号床那个排长,肠子……多亏了您……阎王殿门口硬是给拽回来了……”护士的声音消失在走廊拐角。

董善余没有回应,只是放下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那是林院长今天悄悄塞给他的最后一点奎宁粉,用一小块油纸包着,分量少得可怜。他缓缓走下医院的石阶,朝着城西傅家老宅的方向走去。步履沉重得像灌了铅。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早已关门,只有零星的油灯火光从窗户缝隙里透出,在漆黑的石板路上投下点点昏黄的光斑。寂静的街道更放大了城里另一个角落传来的声音:那是文庙方向,县苏维埃的灯火似乎从未熄灭过。隐约的、整齐划一的口号声、歌声,在深夜里依然清晰可闻,如同永不停歇的脉搏,在黑暗中搏动。这与医院的死寂和沉重,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张力。

快到家门前那条熟悉的巷子时,两个模糊的身影在墙根下低声交谈,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的假的?老刘婆那腿烂得都见骨头了,臭气熏天,抬到福音医院门口,董医生二话不说就给弄进去了?”

“可不嘛!昨天我还瞅见老刘婆拄个棍儿在门口晒太阳呢!你说神不神?”

“啧啧,都说董医生手里有根观音菩萨的杨柳枝!扫一扫,啥病灾都消!要不那些缺胳膊断腿、肠子流出来的,咋一个个都活蹦乱跳了?”

“嘘——小声点!别是封建迷信……传到苏维埃那边……”

“啥迷信!眼见为实!咱汀州城,这是来了真菩萨了……”

董善余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些“杨柳枝”、“真菩萨”的议论,像细小的针,刺在他极度疲惫的心上。他下意识地又握紧了口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奎宁粉。哪里有什么杨柳枝?只有一双沾满血污的手,只有手术刀、止血钳,只有盐水替代酒精消毒的刺痛,只有用竹片削成的简陋镊子……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无力感——看着年轻的战士因没有消炎药而高烧不退,浑身抽搐着死去;看着被炸烂的肢体因为无法输血而坏死;甚至看着染上疟疾的乡亲和士兵,因为没有足够的奎宁而在高烧与寒战的交替折磨中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在心上反复切割。

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能暂时隔绝这一切的地方。

傅家老宅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他轻轻推门进去。堂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开。母亲董婉清坐在一张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她怀里搂着小孙女敬娴,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五岁的孙子敬时则伏在董婉清膝前的小板凳上,小小的身子缩着,手里还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烤红薯。一只老黄猫蜷在敬时脚边,打着呼噜。屋里弥漫着红薯的甜香、老木家具的气味和一种令人心安的安宁。桌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和一小碟咸菜还给他留着。

“回来了?”董婉清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和一丝深藏的沉重,“灶上温着粥,快喝点暖暖。”

“嗯。”董善余应了一声,脱下沾着消毒水和淡淡血腥味的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钩上。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温热的稀粥,默默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滑入冰冷的肠胃,带来一丝轻微的暖意。

“伯……”敬时被说话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董善余,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伯回来啦!”他放下红薯,一骨碌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到董善余腿边,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裤子,“伯!伯!我今天学了新歌!姨姨教的!”他不等父亲回应,就仰起小脸,用稚嫩脸蛋贴上了父亲的下巴,感受那胡子茬带来的痒痒。

等孩子离开,董善余倚坐在桌旁,身体深深陷在椅子里,头微微后仰,闭着眼。极度的疲惫如同厚重的湿麻布,层层裹挟着他。药水、消毒剂、血腥、脓液和绝望的气息,似乎已渗入他的皮肤、骨髓,即便离开医院许久,依旧顽固地盘踞在鼻端和肺腑。

敬时似乎并不在意,睡意未消的小脸上,忽然漾开一个纯粹的笑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高兴的事,小小的身体在板凳上坐直了些,仰起脸,望着董善余的方向,用一种刚学会不久、还带着浓浓奶腔和本地客家小调的、天真又认真的声音,轻轻哼唱起来:

“剪发放脚(ge)好自由(you)……扛起梭镖跟哥走(zou)……地主老财(cai)大坏蛋(dan)……打倒他(ta)们有田(tian)分……”

旋律简单,词句稚拙,却字字清晰,那童稚的声音在寂静的老宅堂屋里回荡。

“剪发放脚(ge)好自由(you)……”敬时那小小的、清亮的歌声还在继续,像一缕锐利的风,持续不断地切割着老宅里凝固的空气。

董婉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看向儿子的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怀中敬娴熟睡的脸庞,又看看膝前懵懂歌唱的敬时。然后,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仿佛吸尽了老宅里所有残余的、沉重的暮气的空气。窗外,万籁俱寂,草鞋声早已远去,彻底融入无边的夜色。唯有敬时那清晰脆亮的歌声,还在堂屋里回荡:

“……扛起梭镖跟哥走(zou)……”

董婉清挺直了不知何时起习惯微佝的背脊,苍老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落下去,又有另一种东西,像埋在灰烬下终于被拨亮的火种,幽幽地、却无比清晰地燃烧起来。她抱着孙儿的手,不再有丝毫颤抖。院子里那株沉寂的老桂树,漆黑的枝桠在浓稠的夜色中向上伸展,无声地刺向墨蓝的天穹,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迎接那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真正破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