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婉清已享天伦乐(1/2)
汀州城的心脏,文庙大成殿,那方“汀州县苏维埃政府”的大红木牌刚刚钉上朱漆剥落的门柱,木锤敲击钉帽的“咚咚”声,力透纸背,敲进每一个围拢过来、屏息凝神的人心里。范新梅站在门槛内,目光从新漆未干的红字上扫过,再看向门外黑压压的人头,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狂跳,手心却一片冰凉。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用力捏紧了斜挎在身前、那个洗得发白的土布文件包粗糙的带子。妇女工作委员会的几页油印文件就躺在里面,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纸页边缘毛糙,墨味浓重刺鼻。
“新梅同志!”妇女委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客家女子,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铁锥,锐利逼人。她叫林秋月,一身洗得泛白的灰布军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她快步走来,将一叠更厚的名单和几张画着简易表格的纸张塞到范新梅怀里,“抓紧!分田委员会那边催得火烧眉毛!各乡各户的妇女、儿童人数,能顶劳力不能顶劳力的,今晚以前必须理清!登记册在白区那边被毁了,现在要从头摸!”她语速极快,像打机关枪,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旁边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姑娘早已摆开了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方桌,上面铺开一块红布作为标记,毛笔砚台墨汁草纸散乱一片。范新梅只觉脑子嗡地一声,那庞大的数字和人名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另外,”林秋月目光扫过门外几个瑟缩着不敢上前、眼神浑浊的缠足老妇,眉头拧得更深,“看见没有?那几双‘三寸金莲’!县苏主席刚下了命令!‘放脚’、‘剪发’,这两件事,是砸碎封建枷锁的头一把铁锤!刻不容缓!就从今天开始!先从县城!先从她们开始!”她的手指指向门外,指尖仿佛带着火星。
范新梅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那几个老妇显然听到了,像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地往人堆后面缩,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着恐惧、茫然和一种深植骨髓的麻木。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瘦小的女孩,女孩梳着细细黄黄的小辫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这一切。范新梅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酸涩堵住了喉咙。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直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情绪。她用力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明白,秋月姐!头一把锤子,我来砸!”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不再是缓慢流淌的溪水,而是裹挟着泥沙石块、咆哮奔涌的山洪。范新梅的身影卷进了这洪流的中心。
城西,破旧的周氏家祠。潮湿阴冷的天井里,挤满了女人。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劣质头油长期未洗的馊味、裹脚布陈年累月沤出的腐臭、以及因紧张恐惧而散发出的浓重汗味。她们像一群惊惶失措的羊,被一种陌生而强大的力量驱赶到这里,脸上带着深入骨髓的畏缩与麻木。
“天杀的哟!这头发……这头发是爹娘给的!剪不得!剪了要遭天谴的啊!菩萨娘娘看着哩!”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妇人哭嚎着,死死护住自己稀疏灰白的发髻。那发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乌木簪子紧紧别着,是她几十年生活的唯一象征。
“就是!脚放了还咋走路?骨头都长弯了,掰开那不要了命去?”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脸色蜡黄,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把那双畸形的小脚拼命往破旧的裙子底下藏,试图掩盖那令人心痛的扭曲形状。
恐惧像瘟疫在人群中蔓延,窃窃私语和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几个穿着崭新列宁装、短发显得格外干练的年轻妇女委员,拿着剪刀和几把钝口斧头,站在祠堂台阶上,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决心,却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范新梅分开人群走了出来。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半旧蓝布衫,头发用红头绳紧紧扎在脑后,显得格外利落。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她走到那个抱着瘦小女孩的老妇跟前,蹲下身,平视着女孩那双清澈却带着怯意的大眼睛。
“阿妹,告诉姨姨,你叫什么名?”范新梅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女孩怯生生地往老妇人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阿……阿凤……”
“阿凤,好听。”范新梅笑了,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阿凤被旧布头缠得紧紧的、发育不良的小脚趾,“脚脚包着,疼不疼?”
阿凤扁了扁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委屈地点点头。
“看,”范新梅站起身,目光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地穿透祠堂的沉闷,“看看我们的女娃!她疼!这疼不是天生的!是裹出来的!”她猛地指向祠堂正中最高的供桌,那上面层层叠叠供奉着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前香火缭绕,气氛肃穆压抑,仿佛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审视着下面的人群。“看看这供桌!它供的是死人!供的是千百年来压在我们女人头上的石头!”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悲愤的控诉,“多少代人了?多少代女人在这石头底下喘不过气?骨头被裹折了,脑子被捂傻了!一辈子围着锅台、围着男人、围着生儿子打转!活得不如一头能下地拉犁的牛!”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妇女低下了头。那枯瘦老妇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浑浊的痛苦。
“红军来了!苏维埃立起来了!”范新梅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告,“这石头,今天就得砸碎!”她目光如电,猛地扫向祠堂角落一张蒙尘的、制作精巧的红木缠脚凳。那张凳子腿脚蜷曲,凳面凹陷,木头泛着一种被油脂汗水浸润多年才有的油黑光亮,像一件浸透着无数女子血泪和屈辱的刑具,在角落里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把它拖出来!”
几个年轻力壮的妇女委员应声而出,在一片惊呼声中,将那沉重的缠脚凳重重拖到天井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象征物上,空气凝滞了。
范新梅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身上。那妇人身材矮壮,脸上带着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的粗糙红痕,一双粗糙的大手骨节分明,此刻却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眼神躲闪。范新梅认得她,是东门外的陈二嫂,有名的能干,脾气也烈,可惜也是双缠得变了形的小脚,下田干活总比别人慢几分。
“二嫂!”范新梅高声喊道,“你是出了名的力气大!这砸碎枷锁的第一锤,你来!”
陈二嫂猛地一抖,怀里的孩子差点掉下来。她看着地上那油光锃亮、仿佛带着诅咒的凳子,又看看周围人复杂的目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二嫂!”范新梅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想想你爹娘当初是怎么哭着给你裹的脚?想想你下田插秧,疼得夜里直哼哼?想想你男人嫌你走路慢拖后腿?这凳子,它捆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脚,是你娘、你外婆、你曾外祖母……是千年万代咱汀州女人的命!”她顿了顿,眼中燃着火,“砸了它!砸了这吃人的东西!让阿凤她们,再不用遭这个罪!”
陈二嫂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猛地将怀里的孩子塞给旁边一个妇女,几步就跨到那缠脚凳前。她弯下腰,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旁边妇女递过来的那把沉重钝斧的木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她盯着那凳子,仿佛盯着不共戴天的仇敌。祠堂里死一般寂静,连孩子的哭闹都停了。
“嘿——!”一声沉闷的、用尽全力的嘶吼从陈二嫂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积压了半生的屈辱和愤怒。她抡起钝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哐——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在古老祠堂里炸开!
锋刃并未完全砍断坚实的凳腿,但笨重的斧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那蜷曲的凳腿和凳面的连接处。精巧的红木雕花应声碎裂,木屑四溅!一条凳腿瞬间被砸得扭曲变形,几乎断裂!那沉闷而暴烈的撞击声,如同一个惊雷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炸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也震碎了祠堂里凝固了千年的死寂。一股灰尘混合着木头腐朽的气息猛地腾起,弥漫开来。
陈二嫂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颊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她死死盯着那被砸坏、几乎断裂的凳子,眼中最初是狂暴的宣泄,随即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最后,一种滚烫的东西迅速在她眼眶里积蓄,终于决堤而出。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抽动,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脚下碎裂的木屑上。那眼泪滚烫,仿佛带着她被禁锢了半生的血泪温度。
这无声的泪崩,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
“剪!放脚!”不知是谁,带着哭腔首先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破茧的勇气。
“剪!放脚!”
“放脚!”
呼喊声瞬间连成一片,最初是几个年轻女子尖利的声音,接着是更多压抑已久的声音加入,汇成一股沉闷而汹涌的洪流,冲击着祠堂古老的梁柱。几个原本瑟缩在后面的年轻女孩,突然从人堆里挤出来,冲到拿着剪刀的委员面前,眼中噙着泪,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果决:“剪我的!”她们闭上眼睛,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仿佛引颈就戮。剪刀冰冷的金属贴着头皮划过,一缕缕枯黄或乌黑的发辫应声而落,掉在布满尘埃的地面。那剪断的,不仅仅是束缚身体的发丝,更是勒在精神上无数道看不见的绞索。
范新梅走到那个一直抱着阿凤的老妇身边,蹲下身,声音柔和但不容置疑:“阿婆,我晓得你怕。可你看看阿凤。”她轻轻抚摸着阿凤细弱的脚踝,解开那层层缠裹、散发着异味的陈旧布条,露出里面被挤压得变形发紫、几乎不见天日的小脚丫。“你想她将来也这样吗?走路都怕摔?疼得夜里睡不着觉?”
老妇浑浊的眼睛看看怀里懵懂的阿凤,又看看地上那被砸得扭曲变形的缠脚凳,再看看周围女子们剪发后露出的光洁后颈和脸上那种奇异的、混合着痛楚与新生的神情。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最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颤抖着点了点头。浑浊的泪水沿着她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阿凤的头顶。
天井里开始混杂进更多声音。剪发的“咔嚓”声越来越密集;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来自那些被小心解开裹脚布的老妇——常年被束缚的畸形脚骨骤然释放,那种钻心刻骨的剧痛让她们无法自持;但更多的,是一种突破窒息后的、带着痛楚的轻松叹息。浑浊的空气里,旧的腐朽气味在弥漫,而一种崭新的、混杂着汗水、尘土和一丝微弱血腥的气息,正在顽强地滋生、扩散……
县苏维埃的告示,带着新鲜的油墨味道,像春天的藤蔓,一夜之间爬满了汀州城内外斑驳的墙壁和粗大的榕树干。范新梅的脚印,则更深地踏进了那些墙根下、榕树荫里、曲曲折折的卵石巷弄深处。
城东水东街尽头,曾家的连排大屋如今门楣光鲜不再。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县苏维埃盖着鲜红大印的封条,威风凛凛。屋里原先的精巧摆设早已被搬空充公,此刻,偌大的厅堂和两侧的厢房被打通,成了一个巨大的、略显空旷的工场。雪白的石灰水刚刚粉刷过墙壁,空气里还残留着浓烈的石灰味。几十架旧式木织机、纺车、绕线架被搬了进来,井然有序地排列着。角落里堆放着刚运来的棉花、麻线和土靛蓝染料,形成了一座座色彩和质感各异的小山。
“姐妹们!”范新梅站在一张临时拼凑的长条木桌后面,桌上摊着厚厚的花名册、几张写着“汀州县苏维埃第一妇女纺织生产合作社”的大红纸和几块裁剪好的蓝布条。她声音洪亮,压过织机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和女人们兴奋的议论,“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自己的地盘!我们自己的合作社!”
她拿起一块蓝布条,上面用白粉笔清晰地写着“壹佰陆拾柒号·李秀珍”。这是她连夜赶制的社员号牌。“不管织布、纺纱、染布,还是浆洗缝补,做多少工,记多少分!清清楚楚!”她扬了扬手中另一本厚厚的账簿,“月底按工分,领自己的工钱!苏维埃的法令白纸黑字钉在这里:工钱,揣进自己兜里!谁也不能抢走!你男人不行!你公婆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真……真格儿能自己拿钱?”一个脸膛黑红、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妇女怯生生地问,她是邻村有名的织布好手张巧云,此刻眼中却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补丁摞补丁的衣角,仿佛那衣角代表了她的全部。
“真格儿!”范新梅斩钉截铁,把“李秀珍”的号牌塞进她手里,又拿起一本翻开的账簿,指给她看,“看这里!你张巧云,昨天织了两丈半土布,按规矩,工分记五分半!月底换成钱,就到这张桌子上领!”她的手指用力点在账簿清晰的墨字上。
张巧云捧着那块小小的蓝布号牌,看着账簿上自己的名字和工分,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那几个墨字,仿佛要确认那不是幻影。渐渐地,她挺直了一直有些佝偻的腰背,黑红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带着泪光的笑容,像乌云裂开后露出的阳光。她猛地转身,朝着那架刚刚分派给她的织布机大步走去,脚步从未如此轻快有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