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踩亮的麦穗,扎根的女人(1/2)

清明祭典那一场惊天动地的 “显灵”,余波未散。

三日来,青禾镇仿佛被浸泡在一坛刚刚开封的新酒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震撼、激动与茫然的醇香。

那日祠堂上空的光影,已成为镇上每一个人闭上眼就能回溯的烙印,比日头更灼人,比月光更清亮。

网络上的风暴愈演愈烈,但沈玖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沉默。

阿杰的账号没有发布任何新的视频,任由那段名为《她们,回来了》的祭典录像发酵、沉淀,从一个网络热点,缓缓渗入公共记忆的深层。

喧嚣的过后,需要的不是另一场狂欢,而是扎扎实实地落定。

这日下午,桃婶家的院子里没有生火。

那口用了几十年的大铁锅安静地卧着,但院中那股子混着谷香、曲香与土腥气的味道,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这是女匠们骨子里带出来的味道,是她们的另一层皮肤。

院内的石桌旁,没有外人。

除了沈玖,便是铁牛妈、桃婶,以及另外五位在《女匠谱?初辑》上留下了名字,或是其直系后人的妇人。

她们是青禾镇酿酒女匠中,年纪最长、手艺最精、故事也最深的一批人。

沈玖没有说太多开场白,只是将一叠崭新的、用红纸作封,以金线装订的册子样本,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这是‘女匠谱’的正式版本,以后,凡是为青禾酿酒出过力、传过艺的女子,名字都会收录进去。”

女人们的目光瞬间被那抹亮冽的红色吸引,眼神里有激动,有欣慰,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

沈玖的指尖轻轻拂过册子的封面,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光有名字,够吗?”

她看向铁牛妈,那双因为常年踩曲而有些外翻变形的脚,此刻就藏在桌下那双最普通的布鞋里:“后人看到‘周氏’两个字,他们知道您从十二岁开始,踩了四十年的酒曲,知道您的一双脚,磨平了多少窖池底的青石板吗?他们知道您踩出的‘踏月香’,是整个青禾镇公认的最醇、最正的曲母吗?”

她又转向桃婶,目光温和却锐利:“他们看到‘林桃’这个名字,知道您的祖母在道光年间那场席卷全县的痢疾里,是如何冒着被沉塘的风险,偷偷用炮制过的曲药,混着草灰,救活了半个村子的人吗?”

“名字,如果背后没有故事,那它就不是一座丰碑,只是一块墓碑。” 沈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众人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拂过院墙上晾晒的干草药,发出沙沙的轻响。

半晌,桃婶那双布满老茧和污渍的手,缓缓拿起了桌上的一本红册。

她摩挲着那金色的丝线,像是抚摸着初生婴儿的皮肤:“小玖说得对。” 她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光有名字,人还是虚的,风一吹就散了。得把根扎下去。”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那就写!不光要写,我们还要教!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趁铁牛妈的脚还能感受到窖泥的温度,趁我们还记得阿爷阿娘当年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把这一切,都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后生们听,让他们记下来!”

“对!记下来!” 铁牛妈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我这双脚不好看,可它踩出来的曲,养活了我一大家子!我不嫌它丑,我要让我的孙女知道,她奶奶这双脚,比那些涂着红指甲油的好看一万倍!”

一场名为 “口述史建档” 的计划,就在这个飘着曲香的午后,悄然启动。

由女匠口述,由返乡的年轻学生执笔记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将长出血肉,长出悲欢,长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生。

当女人们的热血在乡野间重新沸腾时,阴影里的暗流,也并未停歇。

沈德昌把自己关在老宅里,三天三夜,水米未进。

曾经威严体面的族老,如今形容枯槁,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那张从火中抢出的、写着 “吾妹云娘,才智冠族” 的焦黑残页,被他用一方旧手帕包着,贴身放在心口,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日夜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但他不甘心。

黄昏时分,一个远房的族侄,揣着沈德昌的密信,敲开了县志办主任郑文澜办公室的门。

信上的话,卑微而怨毒:“文澜贤侄,原谱既出,‘共创’之说已成泡影,老夫认栽。但…… 那非遗传承人的名分,无论如何,要为我沈氏宗族留一个。那是男人的脸面,是沈家最后的体面。你看着办。”

郑文澜看着那张信纸,只觉得一阵反胃。

他没有回复,只是客气地送走了来人,然后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窗外暮色四合,他拉开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泛黄的相框。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温婉的江南女子,他的母亲。

母亲也是酿酒人,虽不是青禾人,但一辈子都在和酒糟、窖池打交道。

小时候,他最喜欢趴在母亲背上,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酒香。

可后来,他当了干部,开始觉得母亲的职业 “上不得台面”,甚至劝她别再干了。

照片的背面,是他多年前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字:“愿母亲身体康健。”

他盯着那行字,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拿起笔,在下面,用一种近乎忏悔的力道,又添上了一行小字:“娘,我错了。”

当晚,他打开办公电脑,从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调出了一份尘封了近十年的电子文档 ——《关于青禾镇浓香型白酒酿造技艺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初步调研报告(1998 年版)》。

他至今还记得,当年做这份报告时,他还是个刚入职的年轻人,走访了很多老酒匠,其中就有桃婶的母亲。

报告里,白纸黑字地写着:“…… 据多方考证,此技艺源于明嘉靖年间,由沈氏族女沈云娘集众女匠之力,改良而成……”

这份报告,后来因为 “证据不足” 和 “不利于宗族团结” 而被高层否决,换上了一份以男性祖先为核心的 “共创” 版本。

郑文澜深吸一口气,将这份原始报告转换成 pdf 格式,文件名被他改成了 ——《青禾的良心》。

然后,他打开国家非遗中心的官方网站,点进了那个几乎无人问津的 “历史遗留问题匿名举证通道”,果断按下了上传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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