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踩亮的麦穗,扎根的女人(2/2)

“娘,” 他对着漆黑的屏幕轻声说,“您的儿子,不想再错下去了。”

与此同时,沈玖正独自一人站在自家祖宅的废墟上。

夕阳的余晖将残垣断壁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色。

她在祭典之后,总会不自觉地来到这里,仿佛这片土地在无声地召唤她。

【叮!检测到宿主与地域文化核心深度共鸣,【文化根脉】被动响应】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但这一次,没有文字,而是一段模糊的、瞬息即逝的影像。

昏黄的油灯下,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用一根弯针,缝补着一本厚重的蓝色封皮的册子。

她的口中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沈玖努力分辨,终于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词句:“…… 线要密…… 回针…… 不能让后人…… 看出破绽……”

画面一闪而逝,沈玖却如遭雷击,猛地睁开了眼睛!

回针!

她冲到祠堂,在王校长的帮助下,再次取出了那本供奉在技艺传承柜里的《沈氏家乘?嘉靖原稿》。

灯光下,她死死盯着书脊的装订处。

那是一种极为细密复杂的针法,用双股拧在一起的麻线,一针穿入,再从后一针的孔中回穿半针,如此往复,牢固异常。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对古代装帧工艺不算精通,但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 这针法,有问题!

她立刻拨通了省里那位德高望重的古籍修复专家柳老师的电话,将装订处的细节拍了高清照片发过去。

电话那头,柳老师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用一种无比确信的语气说道:“小沈,这是清代中期才从苏杭一带传过来的‘双股锁边回针法’,专门用来加固和伪造旧书。明代的家谱,尤其是嘉靖年间的民间家谱,要么用单线四孔或六孔的简易装订,要么就是用鱼鳔熬制的胶水粘合。绝不可能用这种针法!”

证据链,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他们不仅烧了那一页,他们甚至在道光年间重修族谱时,就偷梁换柱,将最核心的部分进行了伪造替换!

当晚八点,阿杰的直播间毫无预兆地开启。

标题只有短短六个字,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谁动了我的族谱?》。

直播的背景,就是祠堂里的香案。

沈玖一身素衣,神情平静得可怕:“各位关注青禾的朋友,晚上好。”

她没有煽动情绪,而是像一位严谨的学者,开始了她的 “公开课”:“我们都知道,几天前,我们通过特殊的方式,看到了被隐藏的文字。” 她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温水显影的画面,“我们也知道,墨迹的成分,可以告诉我们它的年代。” 屏幕上,是墨层分析的数据报告,“但今天,我要给大家看一个更无法辩驳的证据 —— 一根线。”

镜头拉近,沈玖戴上白手套,用镊子轻轻挑起《沈氏家乘》书脊上的一根麻线:“这种针法,叫作‘双股锁边回针法’。我请教了专家,也走访了镇上三位超过八十岁的老裁缝,他们都告诉我,这种手艺,是他们的师祖辈,也就是清朝道光、咸丰年间,才从外面传进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镜头,仿佛在凝视着四百年前的某个黑夜:“一本所谓‘明嘉靖年间’的原稿,却用着‘清道光年间’的缝补技术。请问,是书穿越了,还是人心,早就烂了?”

“他们以为,烧掉一页纸,就能抹去一群人。他们以为,换掉一根线,就能篡改一部史。”

沈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决绝:“但他们忘了,历史,就藏在这些被他们忽略的细节里!藏在墨里,藏在线里,藏在女人们踩曲的脚印里,藏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血脉里!烧不掉,也压不住!”

直播间的弹幕,在长久的静默后,如火山般喷发。

视频的最后,沈玖宣布:“历史需要被看见,技艺需要被传承。我在此宣布,成立‘青禾记忆工坊’,面向全社会招募口述史记录员、古籍修复学徒、民俗文化讲解员。我们将系统性地整理、修复、传承青禾镇所有与酿酒相关的文化遗产。优先录用女性,优先录用返乡青年。”

“青禾的根,我们要亲手把它重新栽好。”

公告发出的短短两小时内,报名申请的邮件,像雪片一样塞满了工坊的临时邮箱,超过两百份。

每一份申请的背后,都是一颗被唤醒的、渴望扎根的灵魂。

夜,深了。

沈德昌独自一人,如同一个幽灵,站在祠堂空荡荡的东厢房里。

这里曾经是存放宗族最重要卷宗的密室,如今,架子上空空如也。

他手中,死死攥着那把开启了所有密匣的、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他望着那些空置的档案架,忽然像是魔怔了一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反复呢喃着:“我不是要毁她…… 我不是真的要毁了云娘的名字…… 我只是怕…… 我怕别人说,咱们沈家几百年的根,是从一个女人的脚底下长出来的啊……”

门外,一道高大的身影静静伫立。

是沈大山。他听着门内那绝望而可悲的自语,抬起的手,终究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只是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有些腐朽的根,只能让它自己烂在土里。

而在村小学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王校长伏在案前,正在为即将印刷的乡土教材做最后的审校。

他拿起红笔,在样章的封面上,郑重地写下了最终确定的书名。

那一行字,在灯下熠熠生辉 ——

《被踩亮的麦穗 —— 青禾女匠十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