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以薪火之名,为大地正名(1/2)

网络,是一片无形无状,却能掀起惊涛骇浪的深海。

“麦田第一课” 的直播,如同一块被烧得赤红的陨铁,轰然砸入这片深海,激起的已非涟漪,而是席卷亿万屏幕的海啸。

视频被剪辑成无数个版本,以一种近乎病毒式的速度在全网蔓延。

标题从最初的 “硬核非遗科普”,演变成了 “年度最美公开课”,最终,定格在一个振聋发聩的问句上 ——“谁有资格定义课堂?”

当《人民日报》的官方账号,用深沉的蓝色字体转发了这段视频,并配上了一句字字千钧的评论时,这场舆论的火焰,便被赋予了足以燎原的正统性:“当职业教育回归土地,当知识的殿堂立于田野,教育,才真正找到了它的根。”

青禾村,一夜之间,从一个地图上毫不起眼的点,变成了无数人精神上的坐标。

沈玖站在祖宅的院落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平静的脸庞。

她没有沉浸在舆论的狂欢里,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网络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夏日的骤雨,能滋润一时,却无法改变土地的贫瘠。

想要让这棵新生的幼苗真正扎根,需要的不是雨水,而是坚不可摧的磐石。

她关掉手机,转身看向院中。

桃婶正带着一群女匠,练习着一种全新的踩曲步伐。

“阿玖,你这法子…… 真能行?” 桃婶一边调整着一个年轻姑娘的姿势,一边疑惑地问。

她脚下的动作,不再是过去那种全凭经验和体力的猛踏,而是变得有节奏、有韵律,甚至带着几分舞蹈般的美感。

“桃婶,您信我。” 沈玖走过去,拿起一张新绘制的图纸,“我们以前踩曲,靠的是‘傻力气’,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年纪大了就是一身的病。这是因为我们发力的支点不对,对膝盖和腰椎的损耗太大。”

这张图纸,正是她利用签到获得的【人体生物力学适配技术】绘制出的 “三阶踩曲训练法” 详解图。

“您看,第一阶,‘沉髋转胯’。我们把力量的源头从腰部下移到髋部,利用身体的自重,像磨盘一样均匀碾压曲料,而不是用脚后跟去砸。这样既省力,又能保护腰。”

“第二阶,‘足弓发力’。感受脚心这个点,让它成为我们和曲料接触的核心。这里是全身力量传导的枢纽,用这里发力,能最敏锐地感知到曲料的软硬干湿,从而调整力度。”

“第三阶,‘心率同步’。跟着自己的心跳节奏来踩,快一分则燥,慢一分则软。这样踩出来的曲,温度是均匀的,是有‘呼吸’的。”

桃婶和女匠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词汇她们从未听过,但沈玖的每一个讲解,都精准地对应了她们数十年劳作中的切身感受。

“我的娘咧……” 桃婶尝试着按沈玖说的方法走了几步,只觉得一股力道从脚底升起,顺着大腿,经由腰胯,行云流水般贯通全身,原本沉重的踩踏动作,竟变得轻盈而充满力量,“这…… 这哪是踩曲,这是练功啊!”

沈玖微微一笑:“我们的身体,就是最精密的仪器。我们的经验,就是最宝贵的传承。现在,我们只是给它找到了最科学的说明书。”

她趁热打铁,将早已准备好的《关于申请成立 “青禾村巾帼技艺传承基地” 的报告》,连同打印出来的厚厚一叠、超过万名网友的联署签名,一并递交了上去。

她知道,这封申请信,如同一封战书,递给的不仅是某个部门,更是那套根深蒂固的、以 “证书” 和 “围墙” 为标准的评价体系。

果然,第七天,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青禾村,停在了祠堂前。

车上下来三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为首的一位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径直走向正在晾晒曲块的沈玖:“你就是沈玖?” 金边眼镜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们是县教育局的联合检查组。有人举报你们在这里非法办学,聚众传授封建迷信。”

“封建迷信?” 沈玖停下手里的活,拍了拍手上的曲粉,平静地看着他,“请问,哪一条封建,哪一处迷信?”

“没有办学资质,没有合规的教学场所,你们的老师有教师资格证吗?” 另一名微胖的检查人员厉声质问。

祠堂周围的女匠们都紧张地围了过来,她们一辈子老实本分,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沈玖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从容与锋利:“教师资格证?” 她环视了一圈身边的女匠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祠堂前坪,“我们这里,有踩了四十年酒曲、闭着眼睛就能听出曲料发酵声音的桃婶,她的经验,算不算资格?”

她指向一位正在翻晒曲块的老阿婆:“那位是兰奶奶,她能用鼻子分辨出七种不同阶段的曲块颜色变化,比所谓的光谱仪还准,她的鼻子,算不算资格?”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金边眼镜的脸上,眼神灼灼如火:“我们用新的踩曲法,将发酵优良率提升了30%,将酿造成本降低了10%。这些写在生产报告里的实战数据,算不算资格?”

她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了一段视频:“这是我们做的对比实验。左边,是镇上最有名的男性酒坊,用传统方式发酵的曲块。右边,是我们学堂的女学员小组,用新方法发酵的成果。你们可以自己看。”

屏幕上,两个培养皿中的菌丝形态被放大到极致。

左边的菌丝分布不均,颜色驳杂,甚至能看到一些灰黑色的杂菌菌落。

而右边的,菌丝洁白、浓密、均匀,如同一片微缩的雪原,充满了生命力。

铁证如山。

三名检查人员的脸色,从倨傲到惊疑,再到无言以对,精彩得像一出默剧。

金边眼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 “规定” 和 “条文”,在眼前这朴素而强大的科学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审批,再次陷入了停滞。

舆论的热度在降温,而体制的巨石,纹丝不动。

就在青禾村上空再次被阴云笼罩时,一个背着双肩包、穿着冲锋衣的女人,像个普通的游客,悄然走进了村子。她就是省妇联的干事,李芳。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看。

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八十岁的周婆婆用颤抖的声音,讲述着20世纪60年代,自己因为是女人,偷偷酿了点米酒贴补家用,却被族里的男人当成 “不守妇道”,闯进家门,将半人高的酒缸当场砸碎的经历。

那碎裂的陶片,也割碎了一个女人对生活的所有希望:“他们说,女人身上阴气重,沾了酒,酒神要发怒的……” 周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泪来,“我的男人,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李芳的心,被这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哭声狠狠刺痛。

随后,她走进了村里的小学。

王校长正在给孩子们上一堂乡土课,教室的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用稚嫩笔触绘制的 “我们家的祖辈劳作地图”。

李芳一张张看过去,心脏再次受到重击。

在这些以家庭为单位的地图上,无论是采桑养蚕、纺纱织布,还是种麦酿酒,超过三分之二的劳作场景里,标注的核心人物,都是女性 —— 是奶奶,是外婆,是母亲,是姑姑。

她们的身影,构成了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记忆底色,却在所有 “正式” 的历史叙述中,被轻描淡写,甚至被完全抹去。

当晚,李芳站在青禾村的麦田边,晚风吹拂,带来泥土与麦苗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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