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谁的名字,可入青史(2/2)
“同学们,” 柳燕关掉视频,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历史是什么?是王侯将相的传记,是改朝换代的纪年吗?是,但也不全是。历史,还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记忆,是我们祖辈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流汗、每一次在黑暗中不肯熄灭的呐喊。”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记住一群人。
“真正的传承,不是守住一把刀,而是记住一群人。” 她指着黑板上的字,声音铿锵有力,“从今天起,这将是你们的历史课,也是你们的必修课。”
下课后,柳燕直接冲进了校长办公室:“王校,我要申请,将我们学校的校本课程《青禾乡土志》进行紧急修订!”
王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微胖男人,他扶了扶眼镜,笑道:“柳老师,坐下说。我猜,是为了‘那把刀’的事吧?”
“不,是为了那群人!” 柳燕将一份手写的申请递过去,“我建议,将每年中秋夜,也就是‘麦田秋’开酿祭祀的日子,定为我们学校的‘青禾记忆守夜’活动,组织学生参与仪式,记录口述史,将其纳入社会实践必修内容!”
“胡闹!” 门口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教导主任板着脸走进来,“柳老师,这是在宣扬封建迷信!我们是学校,要讲科学!什么血祭唤刀,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柳燕正要反驳,王校长却把申请书往桌上重重一拍,站了起来:“老周,你错了!” 王校长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科学是什么?科学是求真!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几代人的不甘,凝聚出了一股精神,这难道不‘真’吗?我们的学生,不应该只知道书本上的亚里士多德,更应该知道自己奶奶的名字为何没能刻上石碑!这件事,不仅要办,还要大办!”
他转向柳燕,目光灼灼:“我批准了!不仅如此,我提议,联合语文、化学、生物等多个学科,围绕‘麦田秋’的酿造工艺、历史文化、生态环境,举办为期一周的‘大地课堂’跨学科教学周!就让这片麦田,成为我们最好的教室!”
教导主任目瞪口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村委会的紧急会议,气氛却一度陷入诡异的凝滞。
“这事…… 闹得太大了。” 一个村委委员忧心忡忡,“又是雷又是电的,搞得太玄乎,会不会影响我们村的形象?以后招商引资,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这里神神叨叨的?”
“是啊,万一上面定性成集体性封建迷信活动,我们都得挨处分。”
议论声中,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沈大山,忽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这位前宗族理事会的强硬派,自从上次被沈玖挫败后,一直很低调。
沈大山环视一圈,黝黑的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神神叨叨?封建迷信?” 他冷笑一声,声音如同洪钟,“你们都忘了?忘了以前这村里是谁说了算?忘了你们是怎么跟着我,指着沈玖的鼻子,说酿酒是男人的事,说《曲心图》是女人家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他指着窗外那片麦田的方向,声调陡然拔高:“结果呢?真相就埋在地里!你瞒着、捂着,不让它说话,它自己会从土里长出来!现在,刀回来了,那些被咱们男人压了几百年的话,也该轮到她们说了!”
满室皆惊。
谁也想不到,这番话会从沈大山的嘴里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尽心中积压多年的偏见与固执,沉声道:“我提议,从今年起,将‘断刃献祭’,正式列为‘麦田秋’年度封坛仪式的固定环节!每年选出一把仿制的曲刀,由当年对‘麦田秋’贡献最突出的女匠,亲手折断,投入封坛祭火之中!以此,告慰先人,警醒后人 —— 永远记住,荣耀之下,是无名的牺牲!”
这个提议,如同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所有人心中的迷茫和畏惧。
“我同意!”
“同意!”
“全票通过!”
提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票通过。
当最后一个 “同意” 落下时,沈大山缓缓坐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角竟有些湿润。
这一刻,青禾村的话语权,完成了它真正的交接。
沈玖站在祖宅的废墟之上,这里即将动工,建造全新的记忆工坊。
她最后一次,在意识深处唤出了那个陪伴她许久的系统。
界面没有像往常一样弹出签到选项,而是浮现出一行总结性的文字,那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心印?永续,已稳定运行】
【评语:道由心生,法由心传。当千万人的信念汇聚成河,你,已无需舟楫】
【未来所有反馈,将以内在直觉与潜意识提示形式存在。再会,传承者】
界面化作点点金光,彻底消散。
沈玖合上手机,心中一片空明。她不再需要外力的指引,因为她的道,已经与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心跳,同频共振。
她抬起头,看见工匠们正在远处为新建筑安装牌匾。
阳光下,那几个大字熠熠生辉 ——“麦田秋酿造中心暨青禾女性技艺研究院”。
朝阳初升,麦浪如金。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办公室里,郑文澜终于下定决心,将那张优盘放入了电脑。
当雷声响起,当那把古刀破土而出,当桃婶跪地痛哭,喊出那句 “姑婆,是您回来了”,郑文澜的身体猛地一颤,那股清冷的伪装瞬间崩塌。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落在昂贵的办公桌上。
视频的最后,沈玖的声音响起:“它属于这片土地上,所有弯腰劳作的人。”
郑文澜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许久,他抬起通红的双眼,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了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硬皮笔记本。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一本详尽的酿酒笔记。
她翻开扉页,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他拿起钢笔,在母亲的字迹下方,提笔写下了一行补注。
笔尖微颤,一滴泪水落在纸上,将墨迹微微晕开。
那行字是 ——
“献给所有终于能说出名字的女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