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真话当仪式,方为大祭(2/2)

角落里,一位年轻的女评委悄悄低下头,飞快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坐在旁听席末位的郑文澜,看着灯光下那个平凡却挺直了脊梁的农村妇女,心中巨浪翻涌。

他终于明白,母亲笔记里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不甘与遗憾,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对技艺失传的恐惧,而是对 “名分” 与 “承认” 的渴望。

……

省电视台的编导是通过小满短视频账号的私信找上门的。

对方言辞恳切,开出了一个让小满心跳加速的价码 —— 十五万,买断 “断刃之夜” 所有原始录像的独家版权。

对于一个乡镇少年来说,这笔钱无异于一笔巨款。

然而,小满几乎没有犹豫。

他回了四个字:“对不起,不卖。”

关掉私信,他将所有原始素材仔细整理,刻录成了一张数据光盘,然后郑重地走进了村小学柳燕老师的办公室,将光盘连同一张手写的字条,一起交给了正在备课的柳老师。

柳燕疑惑地接过,只见那张字条上,是少年清秀而有力的字迹:“柳老师,这不是我拍的,是我们全村人,等了一百年的那一秒。请您收好它。”

柳燕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少年真诚的眼睛,再看看手里的光盘,忽然觉得这薄薄的一片,重如山岳。它不再是一份影像资料,而是一份滚烫的见证。

她将光盘小心翼翼地锁进档案柜,然后在自己的备课本上,写下了一个全新的课题提纲:《从影像见证到集体疗愈 —— 论技术媒介在唤醒沉默历史中的作用与伦理》。

……

夜幕降临,麦浪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如同无边无际的低语。

新成立的 “麦田秋酿造中心暨青禾女性技艺研究院” 地基旁,篝火燃起,照亮了学堂里每一位女匠的脸。

沈玖站在火光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拟好的草案:“从今天起,我们青禾村,要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新仪式。” 她的声音清冷而有力,压过了风声与火声。

她展开草案,一字一句地念道:“我提议,将每年中秋夜的‘麦田秋’开酿祭祀,正式定名为‘中秋守夜’。守夜仪式上,不再由我一人主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每年,将由全体女匠投票,从当年亲手酿出‘麦田秋’优级品,并且完成了至少一份前辈口述史记录的女匠中,选出一位‘心印传灯人’。”

“由她,主持当年的守夜仪式。由她,点燃祭火。也由她,亲手折断那把献祭的仿制曲刀。”

这个提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激起了千层浪。

女匠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有激动,有向往,但更多的是畏怯和不自信。

一个平日里胆子最小的女匠怯生生地问:“沈玖…… 这,这责任太大了…… 要是,要是没人敢当这个‘传灯人’,那可咋办?”

沈玖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远处在月光下起伏如海的无边麦浪,声音悠远而沉静:“那就让地里埋着的,我娘、你婆、她姑婆的名字,再多等一年。”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等一年?

不!她们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忘记了等待的初衷。

沈玖不是在给她们压力,而是在告诉她们,这份荣耀和责任,她们配得上,也必须亲自去扛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沈大山提着一盏马灯,手里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走到了篝火旁。

他黝黑的脸上,神情复杂,有愧疚,也有释然。

他将油布包放到沈玖面前的石桌上,层层打开,露出了一本泛黄朽坏,仿佛一碰就要碎裂的线装账本:“这是…… 我翻遍了老宅的墙缝才找到的。” 沈大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账本,像是在陈述一件罪证,“我爹当年烧了很多东西,关于女人的,关于酿酒的…… 但这本,他忘了,也可能是藏得太深,自己都忘了。”

沈玖伸出微颤的手,轻轻翻开那本清末的工录残页。借着火光,一行行模糊但依旧可辨的毛笔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光绪二十三年,秋。曲房女工十九人,月领麦钱八斗,黍米三斗……”

“宣统元年,冬。窖池起新泥,女工赵氏、陈氏、孙氏…… 等七人,赤足入窖,以体温养泥,记大功。”

字迹之下,是一个个早已化为尘土,却在此刻重见天日的,女人的名字。

就在沈玖的手指抚过那些名字的瞬间,她意识深处,那片寂静的虚空忽然毫无征兆地闪现出一行金色的小字,一闪即逝:

【文化根脉感应增强 —— 真实记录,即为祭祀】

沈玖心中豁然开朗。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仿佛看见了奶奶在对她低声浅笑。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你搞什么封建迷信,也不是怕你从地里唤出一把刀。

他们真正怕的,是你把被他们掩盖、篡改、抹除的真话,一条一条地找出来,擦干净,然后当成仪式,一代一代,郑重地供奉起来。

因为真话,才是这世上,最盛大,也最不容置疑的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