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雪落下的声音,是她们的回响(1/2)

初冬的清晨,寒气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铺在青禾村的每一片瓦、每一寸土地上。

昨夜那条由灯火汇成的璀璨星河,此刻被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晨雾之中,静谧而又蕴藏着勃勃生机。

央视《乡土中国》摄制组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年轻的导演方杰,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传说中“一夜复活”的村庄。

他拍过太多模式化的乡村故事,对所谓的“奇迹”早已免疫:“各单位注意,机位架设要快,光线稍纵即逝。”

方杰裹紧了羽绒服,声音里透着职业性的冷静,“a机跟拍环境,b机对准人物,我要的是真实,不是摆拍的盆景。”

镜头缓缓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崭新却古朴的院落,木制的牌匾上,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十七号曲坊”。

“这名字有什么讲究?”方杰随口问身边的沈大山。

沈大山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眼神里是掩不住的骄傲:“那是桃婶她娘的名字。她娘叫沈十七,在村里那份被遗忘的名单上,排第十七位。”

方杰一怔,镜头的监视器里,曲坊的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粮食发酵的温热甜香与草药清苦的复杂气息,瞬间冲散了清晨的寒意。

坊内,热气蒸腾,桃婶正站在一口巨大的陶缸前,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粗布衣,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的面前,站着两名神情专注的外地女学员。

“冬曲性燥,高粱要增一分,糯米减半成。记住,不是我们去将就曲,是曲来考验我们的心。”桃婶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她用指尖捻起一点混合好的粉料,在鼻尖轻嗅,眉头微蹙,“不对,今天的‘百草霜’湿气重了,再添半钱干艾草,用它的阳火,去逼出粮食的阴魂。”

她的动作不快,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味,每一个舀、撒、拌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道的精准。

b机摄影师的镜头,特写在墙上。

那里挂着一张老旧的黑白合影,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抱着一个年幼的女孩。

照片旁,是一个被精心放大的相框,里面不是奖状,而是一张泛黄的、写着罚款数额的收据。

“桃婶,”一名学员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敬畏,“您这手调料的绝活,真是……秘方吧?我们能学到几成?”

桃婶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两张年轻而渴望的脸,又越过她们,看向了门口的摄像机。

她的眼神平静如深潭,却又锐利如刀锋:“秘方?”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有释然,更有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方子,是用我娘半辈子的眼泪,用十七位奶奶一生的屈辱换来的。它不是藏在柜子里的秘密,是刻在骨头上的血痕。血流出来了,是为了警醒后人,不是为了让你们藏着掖着,当成传家宝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只要你们用心学,我倾囊相授。这手艺,是命换来的,它就不能再有门户之见!”

“咔!”方杰猛地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他对着对讲机低吼:“b机!稳住!把她脸上的光给我打亮!我要那个眼神!那不是表演,那是灵魂在说话!”

消息如长了翅膀,伴随着摄制组的镜头传遍了四方。

节目尚未播出,仅仅是一些流出的片段和报道,便在周边三县的妇女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半个月内,报名青禾村女子酿酒学堂冬季班的人数,从最初的十几人,激增到了五十多人。

她们带着各自的故事,从四面八方涌来,只为亲手触摸那份用生命传承的技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省城博物馆,一场前所未有的摄影展,正在举行开幕式。

苏黎的《背面的名字》全国巡展首站,选择了一个最具象征意义的地方。

巨大的展厅内,一幅幅黑白照片被悬挂在素净的墙壁上,与周围陈列的古代青铜器、玉器形成了强烈的时空对冲。

那些被放大的、刻在牌坊背面的名字,那些布满裂纹与尘埃的笔画,在射灯的照耀下,仿佛一个个睁开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每一个走进展厅的人。

展出当天,省妇联牵头,联合多位文化学者、法律专家,召开了一场名为“乡村女性记忆重建与文化遗产保护”的座谈会。

“……我认为,对于青禾村的‘贞节牌坊’,我们应该采取技术手段将其完整剥离,移入专门的陈列馆,而不是任其在野外风吹日晒,这才是对历史的尊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名叫刘敬文,扶了扶眼镜,言辞恳切。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年轻的女学者便立刻反驳:“刘教授,我不敢苟同。您所谓的‘尊重’,恰恰是抹杀了这段历史最核心的价值。它之所以震撼,就是因为它矗立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它与那片土地、那些后人构成了完整的叙事链。一旦把它变成博物馆里冰冷的展品,它就只剩下了建筑价值,而失去了作为‘记忆活体’的灵魂!”

争论愈发激烈,焦点很快集中到了一个敏感问题上:现行的文物保护条例中,对于这类承载了压迫与苦难的“负面遗产”,认定标准模糊,保护方式也存在巨大争议。

就在这时,会场中央的大屏幕亮起,沈玖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她身后,是青禾村冬日里略显萧瑟却筋骨毕现的田野。“各位专家,各位老师,大家好,我是沈玖。”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会场,“关于牌坊的去留,我们村里也讨论了很久。烧掉它?很容易,一把火的事。搬走它?或许能让一些人心里舒服些。但我们最终决定,让它留在原地。”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每一个人的内心。“我们不恨那块石头,因为石头是无辜的。我们恨的是刻下那些规矩的手,是默许那些规矩存在的心。我们不要烧掉牌坊,那是一种廉价的泄愤和遗忘。我们要让它记住羞愧。让它每一天都站在那里,看着踩着它影子走过的新一代女匠,看着她们酿出的酒香飘满山谷,看着她们的名字被镌刻在光荣榜上。我们要让它成为一个永久的参照,告诉世世代代,什么是真正的荣耀,什么又是必须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东西。”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片刻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那位之前主张移走牌坊的刘敬文教授,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身边的人低声道:“后生可畏……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把历史想得太干净了。”

夜色渐深,青禾村东头一间修葺一新的老屋里,灯火通明。

郑文澜伏在宽大的书桌上,桌上、地上,堆满了各种泛黄的文献、手稿和新打印的资料。

他办理了内退手续,来到青禾村,像个苦行僧一样,一头扎进了《青禾女匠录》的校订与增补工作中。

沈玖推门进来时,他正戴着老花镜,用放大镜仔细比对着一张刚从省档案馆复印回来的旧报纸。“郑叔,还没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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