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雪落下的声音,是她们的回响(2/2)
郑文澜抬起头,眼神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没有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从一堆书中,取出一个用防酸纸包裹的物件,层层打开。
那是一张已经褪色成棕褐色的老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残破,但画面依然清晰。
照片上,是二十多名穿着清末民初样式粗布衣的女子,她们神情各异,有的拘谨,有的坦然,有的眼中带着一丝桀骜。
她们的身后,是一座规模宏大的曲坊,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木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六个大字:“沈记神曲总局”。
沈玖的心,猛地一跳。
郑文澜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毛笔写就的、已经淡得快要消失的小字:“宣统三年三月,全体女匠摄于总局门前。”
宣统三年,1911年。那是大清王朝的最后一年。
“总局……”沈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声音有些颤抖,“她们当年,就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何止!”郑文澜的声音嘶哑,他指着照片上一个站在最前排,眼神最为明亮的女子,“我查了县志的零星记载,这个女人,叫沈云娘。她是‘沈记神曲总局’的最后一任‘总领’。辛亥年间,时局动荡,外地商会勾结官府,意图强占配方,她带领所有女匠抗争,最终……最终被污蔑为‘妖妇’,酿成的酒被斥为‘迷魂汤’,整个总局被查封,所有文书档案被付之一炬。我们现在知道的牌坊故事,只是这场巨大悲剧的尾声。”
两人久久无言。
窗外,寒风呼啸,仿佛是百年前那些不甘的灵魂在低语。
这已经不是一个村庄的秘史,这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属于一个时代的女性企业家的悲歌。
悲愤与发现,最终化为了前所未有的动力。
在沈大山的主导下,“青禾共富合作社”正式挂牌成立。
它如同一条强有力的臂膀,将酿酒、文创、研学三条线紧紧地整合在了一起。
合作社推出的第一款产品,就是“背面刻名”联名款“心印酒”。
酒瓶的设计古朴典雅,但真正的玄机在包装上。
每一坛酒的木盒之内,都附有一张特制的卡片,卡片上印着一个二维码。
而酒坛的背面,则用古法烧制工艺,刻上了一个名字——云娘、桃、十七、小兰……那一个个曾经被刻在牌坊背面的名字。
首批五千坛“心印酒”在合作社的网店上线预售。
上线不到十分钟,库存清零。
沈大山和几个年轻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后台飞速滚动的数据,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被涌入的订单备注给淹没了:
“我不要什么赠品,请把这坛酒送到青禾村的纪念石前,替我给我奶奶上一炷香,她叫王秀英,一辈子没出过村子。”
“我妈也是个没人记得的人,她不识字,但她用一双手养活了我们兄妹五个。请把我也刻上去,不,请把她的名字刻上去!”
“买这坛酒,不是为了喝,是为了敬我们家那本厚厚的、只有男人的族谱。”
“我是一个历史系的学生,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活着的历史。请把我也刻上去,我想成为你们的一部分。”
一行行滚烫的文字,像雪花一样从全国各地飞来,汇成了一场盛大的、跨越时空的集体祭奠。
这酒,已不再是酒,而是一份份寄托,一声声呐喊,一个可以安放无名者灵魂的移动墓碑。
大雪,终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之后,纷纷扬扬地落下。
整个青禾村,被装点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沈玖带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女孩,走进了温暖如春的记忆工坊。
孩子们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踮起脚,好奇地触摸着展柜里那些盛着不同颜色泥土的瓶子,那些古老的酿酒工具。
“小玖老师,这块大石头为什么放在这里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指着展厅中央那幅巨大的《清代舆图残卷》问道。
沈玖走过去,轻轻拂去舆图上的一层示意性的浮尘,声音温柔而清晰:“以前啊,这块石头是用来堵住女人嘴巴、压在她们心口上的。”她们不能大声说话,不能自由地跑,更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书里。”
她停顿了一下,指了指窗外:“但现在你看,风吹过来,”她微笑着,眼中映着窗外漫天的飞雪,“你听,风里全是她们说话的声音。雪落下来的声音,也是她们从天上走回来的脚步声。”
她转身,望向窗外那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麦田,远处,那块黑色的纪念石在雪中静静矗立,像一个沉默的卫士。
就在这一刻,那熟悉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提示框,最后一次,无声地浮现在她的视野中:
【检测到文明根脉已深度锚定,区域历史闭环完成】
【恭喜您,您已成为此地新的记忆锚点。系统核心任务完成,即将进入静默守护模式】
【愿薪火永续,文明不息】
光芒散去,界面消失,再无声息。
沈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雪的清冽,有泥土的芬芳,也有心中尘埃落定的宁静。
她微笑着,弯下腰,拉起身边那个女孩冰凉的小手:“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的期待,“咱们去看看,今年的第一坛酒,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