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沉默的匠档(2/2)
他们抬着一只大铁箱,用黑布蒙着,锁进了一辆没牌照的皮卡车里。”
“您还记得什么细节吗?”沈玖追问道。
“记得……我当时还多嘴问了一句,这么大雪天折腾啥。吴主任说,是上头的意思,重要档案防潮转移。”老钟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当年的情景,“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那箱子……太轻了,两个大小伙子抬着,脚步轻飘飘的,一点不吃力,倒像是抬了个空箱子。”
沈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们交接的时候,您有没有听到什么?”
老钟眯起眼睛,又抽了一口烟,像是在从记忆的深处打捞着什么:“离得远,听不太清,就好像听到一句……一句暗语……”
他敲了敲烟杆,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那人对吴主任说:“火不能见光,纸不能离墙。”吴主任点了点头,车就开走了’”
火不能见光,纸不能离墙!
沈玖如遭雷击,瞬间通透!
这根本不是什么档案转移!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之计!
“火不能见光”,是说真正的档案珍贵无比,绝不能冒任何风险运出档案馆,以免遭遇水火之灾或被人觊觎。
“纸不能离墙”,这句看似玄虚的话,此刻却成了最直白的线索——真正的《匠作档》,根本没有离开过那栋楼,它就被藏在墙里!
那只被运走的铁箱,只是一个幌子,一个演给所有人看的戏!
冬至,申时。
下午三点整。
沈玖独自一人,走进了尘封已久的老档案馆东楼。
这里早已废弃,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和尘埃混合的霉味,像极了浓香型白酒老窖池里那股被称为“陈糟香”的厚重气息。
阳光如约而至。一束金色的光线,穿过布满蛛网的窗棂,如同一支精准的利剑,斜斜地刺入幽暗的楼道,贴着地面,一路延伸,最终停在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处墙基上。
光斑的中心,是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沈玖戴上早已准备好的手套,走上前去,用指关节轻轻敲击:“叩、叩、叩。”
沉闷的墙体中,唯有这块砖,发出了“咚、咚、咚”的空响!
就是这里!
她没有使用蛮力,而是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了一枚残片。
那是一枚断裂的曲刀,是她高祖母用过的遗物,刀身上还刻着一个秀气的“玖”字。
她将曲刀残片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青砖的缝隙,利用杠杆原理,轻轻一撬:“咔嗒。”
一声轻响,青砖应声松动。
沈玖移开砖块,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内,静静地躺着一只腐朽了大半的樟木匣子。
她屏住呼吸,将木匣捧出。
匣子很轻,上面覆盖的油布早已硬化,却依然顽强地隔绝着湿气。
她一层层地剥开油布,如同拆解一件绝世的珍宝。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一卷用深色绸布包裹的卷轴,呈现在眼前。
绸布上,用金线绣着六个古朴的篆字——《青禾匠录?嘉靖卷》。
在沈玖的手指触碰到卷轴的一瞬间,她脑海中那个早已沉寂的系统界面,竟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所有灰色的功能模块都毫无反应,唯有最下方那行“道成肉身”的小字,忽然散发出一阵温润的微光。
一行新的信息,缓缓浮现:“检测到原始文本情感场,【残页补全?瞬时推演】被动激活。”
沈玖闭上双眼,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伴随着数百年前的酒香、汗水、欢笑与泪水,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那份曾在沈家祠堂被付之一炬的残页,在她的意识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自动补全、浮现——
“嘉靖二十八年,天大旱,颗粒无收。”沈氏义女云娘,感念乡邻疾苦,献传家之三十六味曲法,以麦代粮,酿‘神曲’以济民。帝嘉其功,特授‘民匠籍’,诏曰:沈氏云娘一脉,无论男女,子孙永执酿造之权,入官册,载史笔,钦此。”
就是它!这就是被沈氏大宗用一场大火和百年谎言所掩盖的、最核心的法理源头!
“无论男女”“子孙永执”,这白纸黑字,朱砂官印,是来自皇权最高意志的授权!
当晚,沈玖的“记忆工坊”直播间,准时开播。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将那卷破损不堪、仿佛一碰即碎的《青禾匠录?嘉靖卷》原件,小心翼翼地置于高清摄像头下:“各位,今晚,我们不酿酒,我们……复原一段历史。”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无数人被这卷古籍的沧桑感所震撼。
沈玖没有理会弹幕,她只是将其中一页烧毁了近半的页面,对准镜头。
而后,她闭上了眼睛。
数秒之后,她再度睁眼,眼神清澈如洗。
她提起一支狼毫笔,在一方雪白的宣纸上,开始默写。
她的笔法,从起初的秀逸,渐渐变得苍劲、古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风骨,仿佛有某个数百年前的灵魂,正通过她的手,在纸上重见天日。
“嘉靖二十八年,天大旱……”
她一边写,一边用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将那段被补全的文字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并引经据典,向直播间数以万计的观众,详细解释明代“匠户制度”中,关于“民匠籍”的特殊地位,以及女性在特定功绩下,被官方授予传承权的律法先例。
整个直播间鸦雀无声,随即被海啸般的弹幕淹没:
“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技能?活体史书吗?”
“隔着屏幕都感觉到那股历史的厚重感了!这书法,绝对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这才是真正的非遗传承人!不是靠嘴说,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在县政府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郑文澜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正是沈玖的直播画面。
他一遍又一遍地拖动进度条,反复播放着沈玖提笔默写的那一段。
他的手指,停留在办公桌上一份刚刚拟好的文件上。
文件的标题,赫然是——《关于旧档案馆部分馆藏因不可抗力损毁的最终认定报告》。
只要他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份报告就会立刻上报,将那段历史,从法律意义上,彻底“销毁”。
他的上级,沈氏大宗的那些“朋友”,正在等他的这个签名。
然而,他的笔尖,悬在签名栏上,迟迟无法落下。
他的目光,穿过屏幕,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法庭上眼神复杂的母亲,看到了外婆牌位上那被刻意模糊的身份。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前所未有的干涩:“王局,关于旧档案馆的损毁报告……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重新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