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人心是窖池(1/2)

夜色如墨,泼满了联酿村的天空,只有共酿工坊那片灯火,如同一颗坠入深海的星辰,顽强地燃烧着。

“麦田秋?开源版”的狂欢余温未散,狂飙的订单数像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让村里每个人都面色潮红,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当“麦穗计划”第二批分红名单,连夜用大红纸张贴在工坊最显眼的公示墙上时,另一种更为汹涌的暗流,却在狂欢的表象下,悄然滋生。

“凭什么?!”

一声粗粝的、夹杂着酒气的质问,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说话的是王二麻子,一个中途退出的男学员,他身形壮硕,脸上几颗麻子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身边站着同样愤愤不平的李三,两人死死盯着名单上一个娟秀的名字——小兰:“我们哥俩,从挖第一个窖池起就跟着干,流的汗能把这地浇透!整整八个月,起早贪黑,凭什么分红跟她一个样?她才来了多久?三个月!”王二麻子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她一个女娃子,能干多少活?搬得动粮食还是看得懂火候?”

“就是!”李三附和道,他的声音更加阴阳怪气,“别不是看人家小姑娘长得水灵,就另眼相看吧?我可听说了,徐伯跟她家还是沾点亲戚的……”

这句诛心之言,如同一滴滚油落入沸水,瞬间在围观的人群中炸开。

流言,是最毒的发酵菌,一旦沾染上人心的温床,便会以比任何菌母都恐怖的速度疯狂繁殖:

“徐伯管着账,这……不会是真的吧?”

“难说啊,人心隔肚皮。这工坊是姓沈,可底下办事的人……”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上次发工具,好像就给女学员那边多发了两把新刷子。”

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蜂鸣,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负责财务的徐伯,一个年过六旬,一辈子都以“公道”二字为信仰的老人,此刻正站在人群外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针,让他百口莫辩。

第二天清晨,沈玖赶到工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那张象征着希望与收获的大红榜单,被人从中间撕开,一半耷拉着,一半不知所踪,像一张被命运嘲弄的脸。

清晨的寒风卷过,残破的红纸瑟瑟作响,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工坊核心成员的紧急会议,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桃婶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她手里捏着一个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桌上那半张残破的榜单,声音沙哑地开口:“小玖,我昨天劝了一晚上,没用。人心……人心这个东西,比窖池里的发酵还难控制。温度高了,它会胃灼热;温度低了,它会变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它会往哪个方向变。”

她的疲惫,不仅仅是因为一夜未眠,更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无力感。

她用一道疤镇住了那些轻视女人的老旧规矩,却镇不住人心深处那名为“嫉妒”与“贪婪”的毒草。

徐伯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算盘的边缘,那上面每一颗珠子,都曾被他视为公道的化身,如今却成了别人眼中私心的罪证。

沈玖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天边,一抹鱼肚白正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

她知道,规矩可以立,但信任一旦崩塌,重建的难度不亚于让枯死的菌母复活。

就在这时,工坊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兰的母亲,那个曾经坚决反对女儿学酿酒的中年妇人,正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竹篮,一步步走来。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帮她抬着好几个用草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土陶坛子。

她走到工坊门口的空地上,在一众或惊愕或猜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将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地上。

那是一些形态各异的土陶酒坛,有的坛口还用干荷叶和黄泥封着,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这是……老刘家的传家坛啊!听说有十年了!”有人认了出来,失声惊呼。

小兰的母亲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她只是默默地,将最后一个坛子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人群后面脸色苍白的徐伯身上:“我闺女小兰,是第一批报名的女娃。”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当初,我拦着她,不让她来。我不是怕她学不会,也不是信了那些女人阴气重的鬼话。我就是……怕她吃苦,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人戳脊梁骨。”

她的目光转向那半张被撕毁的红榜,眼中闪过一丝痛心:“可现在我看明白了——这世上的苦,吃点不怕,怕的是你吃了苦,还没人信你,没人念你的好!”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跺脚,指着地上的十几个土陶坛子,声音陡然拔高:“这些坛子,都是我家存了十年以上的老坛!养过酒,也养过曲!今天,我全捐给工坊!我不要钱,也不要什么分红!”

“这些,就给那些新来的姑娘们用!让她们知道,她们身后,不光有沈小姐,还有我们这些当娘的!谁要是觉得她们干的活不值那个价,谁要是觉得她们的手不配碰这‘麦田秋’,就先问问我刘翠花,答不答应!”

一番话,掷地有声!

那一个个朴实无华的土陶坛子,在晨光下,仿佛变成了一座座无言的丰碑。

人群瞬间静默,那些昨夜还在煽风点火、窃窃私语的人,此刻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王二麻子和李三更是面如土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玖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走上前,扶住小兰母亲的胳膊,轻声道:“婶子,我们收下。但不是捐,是入股。按市场价,给您折算成工坊的股份。”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清冷而坚定:“人心是窖池,你投入什么,它就给你酿出什么。你投入猜忌和自私,它就酿出酸败的苦酒;你投入信任和公道,它才能酿出真正的‘麦田秋’!”

当天,一张新的公告就贴了出来。

原来的分红制度被一项名为“贡献值积分制”的新规取代。

公示栏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积分细则:基础工时、带徒传艺、技术革新、参与宣传、捐献物资……每一项贡献,都被量化为清晰可见的积分。

每月一排名,每季一分红,一切都摆在阳光下。

沈玖亲自为第一期积分榜的榜首,颁发了一张用红纸写的奖状和一份额外的奖励。

站在台上的,正是那个当初被父亲锁在家里,差点与酿酒失之交臂的少女——小兰。

她不仅工时全满,更是主动承担了教会三个新学员辨认基础香型的任务,桃婶对她的悟性赞不绝口。

台下,掌声雷动。

沈玖将奖状递给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小兰,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以前,他们不让你们碰曲。现在,你们自己,就是曲引。”

小兰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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