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以真名,敬天地(2/2)
良久,锅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中,竟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她没有说话,而是转身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份化学试剂。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分别向1、2、3号样品中滴入了糖化酶活性检测试剂。
三杯“酒”液,颜色没有任何变化。
“看到了吗?”锅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却无比清晰,“真正通过生物发酵的酒,必然含有残余的糖化酶。而这三杯,毫无反应!这意味着,它们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发酵过程!”
全场哗然!
最后,她将试剂滴入了5号杯中。
几乎是瞬间,杯中剩余的酒液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蓝色光晕。
锅妹缓缓揭开了5号杯底的标签,上面是三个遒劲有力的手写字——“青禾?玖”。
她举起杯子,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对着镜头,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这,才叫酒!这才是用粮食、用时间、用人心酿出来的,有生命的酒!”
……
“科学,是不会说谎的。”
几乎在锅妹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场新闻发布会上,县质检局的赵科长,将一份盖着钢印的红色文件,展示在了全国媒体的镜头前。
他神情严肃,声音如洪钟:“根据我局及委托省级权威机构的多轮交叉检测,可以得出以下结论:丰禾集团送检的‘麦田秋’酒糟饼,未检出任何生物发酵产生的天然醇类、酯类物质,其香味成分与我局在代工厂查封的‘7号复合香精’,相似度高达99.8%。”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份报告:“与此同时,我们对来自青禾村沈玖女士手工酿造的样品进行了质谱分析。在其中,我们发现了一种极其特殊的复合芳香物质,我们将其暂命名为‘十七醇复合体’。根据专家论证,该物质的形成,与青禾村特有的窖泥菌群、古井水质以及长达七日的独特恒温发酵周期,存在着密不可分的、唯一的因果关系。”
赵科长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台下无数闪烁的镜头:“换句话说,这种‘十七醇复合体’,是青禾村风土的指纹,是传统工艺的烙印。以目前的全球工业技术,无法合成,无法模拟,无法复刻!”
“有人想用一张商标注册证,去抹杀一段真实的历史。有人想用工业流水线,去定义一种传承千年的味道。但今天,科学给出了答案。”
“真相,只有一个。”
……
丰禾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砰!”
一只价值不菲的骨瓷茶杯,被沈宏远狠狠地摔在巨大的显示屏上。
屏幕上,正是赵科长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废物!都是废物!”他状若疯虎,双目赤红,“公关呢?我的公关团队呢?花了几千万养的狗,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吗?!”
会议室里,一众高管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股价跌停的警报,舆论一边倒地声讨,合作伙伴的解约电话……
一夜之间,他亲手建立的资本帝国,已是风雨飘摇:“够了。”
一个苍老而冰冷的声音,从会议室的角落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枯槁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拄着一根梨木拐杖,正是沈宏远的父亲,早已不过问公司事务的沈德昌。
沈宏远看到父亲,眼中的疯狂稍稍收敛,但仍旧不服地嘶吼道:“爸!你来干什么?你看她!那个贱人!她毁了我!毁了我们沈家!”
“我们沈家?”沈德昌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他一步步,颤巍巍地走到沈宏远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你拿钱买断了‘麦田秋’的名字,却不曾跪过祖坟前的一寸土。”
“你建了全世界最先进的工厂,却不知道酿酒的窖泥需要三代人的心血去养。”
“你把‘麦田秋’三个字印满了全国,却忘了这三个字真正的分量!”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扎在沈宏远的心上:“你以为你是在‘再造’?你错了,你是在背叛!”
沈德昌猛地将手中的拐杖顿在地上,从怀中,颤巍巍地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已经泛黄发脆的线装手稿。
他缓缓打开油布,露出封面上四个墨迹斑驳的大字:《神曲法?初稿》:“这是你姑婆,沈玖的奶奶,当年亲手写下的第一份《神曲法》抄本。你爷爷当年偷偷藏起来的,就怕你那个好大喜功的爹拿去乱改,败了祖宗的基业。没想到……他没败,你却把它败得一干二净!”
沈宏远怔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手稿,那上面熟悉的字迹,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身影重合。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所谓“商业模式”,所谓的“降维打击”,从一开始,就走在了一条背弃根源的死路上。
他想拥有这个故事,却亲手撕毁了故事的序章。
他败了。不是败给沈玖,是败给了他自己早已丢弃的,那个“沈”字。
……
傍晚,青禾村。
雨过天晴,晚霞如火,将整片麦田染成了流动的金海。
沈玖站在村里的祠堂门前。
祠堂的墙壁上,挂上了一幅巨大的红布,上面是用毛笔写下的《青禾村共酿公约》,末尾处,密密麻麻地按满了全村人的红手印。
老仓婆吴氏,作为村里最年长的长者,颤颤巍巍地从祠堂里请出了一杆百年的老铜秤。
在全村人,以及直播间亿万观众的注视下,沈玖亲手捧起那坛开坛的原浆。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铜秤前,将那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地、一滴不洒地,全部倒入了一侧的铜制托盘中。
酒液注满,秤杆缓缓抬起,最终在正中位置,稳稳地停住。
公平,公道。
沈玖转过身,面向所有村民,面向镜头,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随风传遍了整片山野:“从今日起,‘麦田秋’,不再属于某一个姓氏,不再属于某一个公司。”
“它属于养育了它的这片土地,属于世世代代为它付出了心血的先人,属于每一个愿意讲真话、肯下笨功夫、敬畏天地的酿酒人!”
话音落下,山风忽起,拂过祠堂,拂过人群,最终涌入那片无垠的麦田。
金色的麦浪随风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这片土地,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回应着她的誓言。
而在村口那条通往外界的公路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正缓缓启动,掉头离去。
副驾驶座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按停了手中的录音笔。笔中,清晰地录下了沈玖最后的那段话,以及山风与麦浪的合鸣。
他将录音笔放回口袋,侧头看向窗外那片壮丽的金色海洋,嘴角浮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低声自语:“……她赢了。”
“不是靠资本,不是靠流量。”
“是靠把一个被篡改的故事,重新讲回了它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