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无字碑与启灵谣(2/2)
文章以陆川的视角,用冷静而饱含力量的笔触,完整记录了从“麦田秋”大火,到牌坊倒塌,再到“燎原麦”开田的全过程。
报道中,他不仅并列呈现了丰禾集团那本充斥着商业贿赂的黑账,与沈氏宗族那本记录着血泪交易的私密账本,更将沈宏远那段石破天惊的录音,转化成了无法辩驳的文字证据。
文章的结尾,陆川这样写道:“他们曾想把一个村庄的故事,变成一句印在酒瓶上的广告词。他们错了。真正的传统,不在冰冷的牌坊石头上,不在泛黄的宗族族谱里,它就藏在青禾村女人们肯为一捧好曲而熬红的双眼里,藏在她们弯腰覆土时,那双粗糙却充满力量的手掌里。当牌坊的阴影散去,新的契约,正在灰烬中,由人民自己,重新订立。”
这篇文章,像一颗重磅炸弹,引爆了整个舆论场。
各大媒体疯狂转载,无数网友为之动容。
文章发表的第二天,省纪检委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对丰禾集团涉嫌官商勾结、恶意侵占集体资产等问题展开专项调查。
当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丰禾集团总部地下车库,几名身着制服的办案人员,带走了正在主持紧急会议的周砚明。
他被带走时,面色死灰,手上那串盘了多年的小叶紫檀手串,“啪”的一声,断了线,珠子散落一地。
消息传回青禾村,已是傍晚。
沈玖正在小学的教室里,就着灯光,在黑板上写下“共酿公约实施细则”几个大字。
教室里坐满了人,都是新当选的委员会代表和各家各户派出的主心骨。
他们在讨论的,是关乎每个人切身利益的未来——利润如何分配,技术如何共享,如何建立培训机制,如何设立激励方案,吸引村里的年轻人返乡……
“我提议,要设一个‘云娘奖’!”一个年轻的媳妇站起来,大声说,“每年评一次,专门奖励那些在制曲、酿造上有创新的女人!奖金就从每年的总利润里出!”
“这个好!凭什么只有男人能当大师!”立刻有人附和。
“光奖励不够,”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敲了敲烟杆,“村口那块地,不能就这么空着。我建议,在那儿建一座‘无名冢纪念馆’,把那些被族谱抹掉名字的、为‘麦田秋’出过力的女祖宗们,都供起来!让后辈们知道,咱们的根在哪!”
讨论声此起彼伏,激烈,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每个人都在为这个家,出谋划策。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望向门口。
老仓婆吴氏,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在两个女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她浑浊的眼睛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落在黑板上那几个字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蓝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册子,走到讲台前,轻轻地,放在了沈玖的面前。
沈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用毛笔手抄的册子,纸张是新的,但墨迹却带着一种古朴的韵味。
封面上,是四个字:《女匠曲谱集》。
“这里面……是我还能记得的所有调子,所有方子。”老仓婆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有我姑婆的,有我娘的,还有村里其他婶子大娘的……我怕我哪天一闭眼,就都带走了。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们。”
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本册子,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别再……弄丢了。”
一句话,让满室的喧嚣,瞬间化为死寂。
几个感性的女人,当场就捂着嘴,哭出了声。
沈玖的眼眶也红了。她扶着老人坐下,郑重地将那本曲谱集捧在胸前,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敬的是传承,是记忆,是那些不死的英魂。
春分,宜破土,宜祭祀。
这一天,青禾村举行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破规祭”。
祭祀的地点,不在沈家祠堂,而在那片被烧过的焦田旧址上。村民们自发地在那里,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天然青石。
一块无字碑。
碑前没有香案,没有贡品,只摆满了村民们从各家拿来的老物件:一只用了几十年的残缺曲刀,半页被水浸润过的手抄酒谱,一枚已经褪色的监督员袖章,一个豁了口的旧酒碗……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一段无声的历史。
沈玖点燃了三炷清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
她没有念祭文,也没有发表任何演说。
她只是和所有的村民一起,静静地站着,看着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早春微风之中。
风吹过她的衣角,吹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远处,“燎原麦”的试验田里,绿意更盛。田埂上,一群孩子,正在村里老师的带领下,用稚嫩的童声,唱着一首新编的歌谣:
“黑土泥,脚下踩,麦苗儿,钻出来。
火烧过,雨浇过,酿成酒,甜又烈。
不拜神,不拜仙,敬的是,手中茧。
启灵谣,代代传,女儿名,刻上天……”
那是新的“启灵谣”。
歌声飘得很远,飘过山岗,飘到了那条盘山公路上。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静静地停在山坡的监控盲区。
车里的人,透过望远镜,沉默地看着山下那场奇特的祭祀,听着那若有若无的歌声。
许久,车里的人放下了望远镜,对司机说了一句:“走吧。”
黑色商务车缓缓启动,没有下山,而是掉转车头,朝着远离青禾村的方向驶去。
阳光下,车尾一个崭新的贴纸,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那上面不再是某个奢侈品牌的标志,而是一行素雅的宋体字,和一幅写意的简笔画——画的是一片麦田,和一块无字的石碑。
那行字是:
青禾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