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云娘试曲,血脉为引(2/2)
“说心里话。”老仓婆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在闪动,“高兴的事,伤心的事,心里有什么委屈,都跟墙说,跟曲说。老人们讲,只有这样,制出来的酒曲……才能‘听得懂人心’。”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玖,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沈玖能听见:“你奶奶……你奶奶还在的时候,每次制曲前,都会一个人来这里。她也坐在这个角落,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念叨那几个字……”
“她念叨什么?”沈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老仓婆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热泪:“她说……别忘了她们。”
轰!
沈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别忘了她们。
别忘了她们!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自己脑海中那些时常闪现的、关于酿酒的“灵感”和“指引”究竟从何而来!那根本不是什么穿越时空而来的“系统”,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金手指!
那是云娘,是奶奶,是林云,是青禾村世世代代所有被遗忘、被抹杀的女人们,她们的血,她们的汗,她们的眼泪,她们不甘的呐喊和无声的祈愿!她们早已将自己的命,将自己的魂,一寸寸、一分分地炼进了这片土地,融进了这里的每一粒尘埃,每一缕风!
她们,就是这片土地的“系统”!她们,就是这神曲真正的“灵魂”!
“小玖,这……这些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吉利。”一个辈分颇高的村老沈老三皱着眉头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祖宗的牌位上没写的人和事,就是不该被记起来的。你把这些东西翻出来,是想让村子不得安宁吗?”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一些上了年纪的男人脸上都露出了认同和担忧的神色。
沈玖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直视着沈老三:“三叔,我们刚刚烧出的那五十七只灰坛,叫‘涅盘印’。”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我在第一只坛子上刻下的字,是‘敬所有,没被写进族谱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村民的脸:“我们即将酿出的酒,用的就是她们传下来的法子。我们喝进肚子里的,是她们的血汗,是她们的魂!忘了她们,就是忘了我们的根!忘了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连自己的根都敢忘的村子,才叫真正的‘不得安宁’!”
沈老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村民们,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沈玖,看着她手中那三张承载了百年风雨的桑皮纸,眼神开始变了。
当天下午,沈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找来一块厚实的木板,用刻刀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刻下五个大字:
云娘试曲处。
她将这块木牌,牢牢地立在了那片被老仓婆指认出的“醒灵角”前:“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青禾村的第二个祠堂。”沈玖对着所有村民,也对着锅妹的直播镜头,朗声宣布,“所有参与共酿的姐妹,都可以在这里,在木牌的背面,刻下你想说的话,留下你的名字。”
人群一片寂静。
第一个走上前的,不是大人,而是周静班里那个叫念云的小姑娘。
她仰着头,看着那块比她还高的木牌,眼神明亮而坚定。她从沈玖手里接过刻刀,踮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木牌背面,刻下了歪歪扭扭却清晰无比的几个字:
“我叫念云,我要学会所有的曲调。”
她的举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削水果用的小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女人,甚至是一些沉默的男人,都拿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能刻字的东西。
他们排着队,默默地走向那块木牌,走向那个被遗忘了百年的角落。
入夜,山风渐起,带着凉意。
喧嚣的人群早已散去,沈玖独自一人,坐在“云娘试曲处”的木牌旁。她没有看那块已经被刻满了名字和话语的木牌,而是将手,轻轻地贴在了身旁的残墙上。
就在她的掌心无意间触碰到一块略微凸起的碎砖时,一股温热的暖流,忽然从砖石深处传来,涌入她的掌心。
刹那间,一个模糊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裙、梳着长辫的年轻女子,身影与杜鹃有几分相似。
她蹲在这个墙角,一边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折叠成小鸟形状的纸条,塞进了砖缝里。
她的脸上,带着泪,也带着笑。
沈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她循着脑海中那画面的指引,在那块温热的碎砖旁扒拉起来。
很快,她就摸到了一个被巧妙伪装起来的凹槽。
她将手伸了进去。
里面,空无一物。
没有纸鸟,没有信物,什么都没有。
唯有指尖,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
仿佛就在刚才,还有人在这里,落下了一滴滚烫的泪。
沈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与疑惑。
是谁?是谁取走了它?
而在她身后,远处山梁的阴影里,一台专业的摄像机,正缓缓收起三脚架。镜头最后定格在那块新立的木牌上。
夜风吹过,木牌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那声音,悠远而绵长,像一句叹息,又像一句,迟到了整整一百二十年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