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陶瓮醒魂,歌声为引(2/2)

今夜,正是月圆之夜。

沈玖看着这九个字,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已经超出了现代科学的范畴,更像是一场古老而神秘的……献祭。

没有犹豫,她从随身的工具盒里取出一把锋利的银质小刀,在左手中指的指尖上,轻轻一划。

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凝聚,然后“啪嗒”一声,滴落在陶瓮那干裂的封泥之上。

血珠没有滚落,而是如同被海绵吸收一般,瞬间渗入黄泥,消失不见。

沈玖闭上眼睛,将手掌重新贴上冰冷的瓮壁。这一次,她不再去刻意寻找那丝搏动,而是放空了自己所有的思绪,开始在脑海中,回忆那些被刻意抹去的名字和命运。

她想起了云娘,那个在烈火中将自己与酒曲一同焚尽的刚烈女子,她仿佛听见了那晚呼啸的风声,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焦香与悲壮。

她想起了老仓婆吴氏,那个在族人鄙夷的目光中,被强行拖出曲房的年轻妇人,她仿佛听见了她踉跄的脚步声,和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无声的哭泣。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只能在深夜,偷偷在灶房里教她辨认各种香气的温柔女人,她仿佛听见了母亲在她耳边温柔的耳语,感受到了母亲指尖的温度……

一个又一个,一代又一代,那些被族谱除名、被历史遗忘的女匠们的面孔,在她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她们的笑,她们的泪,她们的歌声,她们的叹息……

渐渐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沉入了一个温暖而黑暗的深海。

在无尽的黑暗中,她“看”到了一株微弱的菌丝。它从虚无中诞生,小心翼翼地,向前伸出触角。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段模糊的哼唱,那旋律古老而悠扬,像是摇篮曲,又像是劳作时的号子。

随着哼唱声,那株菌丝开始分叉、延展,生长出更多的分支。

每分岔一次,那哼唱声就清晰一分,仿佛有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首无字的合唱。

这歌声,在她的灵魂深处回响。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伏在石台上沉沉睡去时,她没有看到,那口黑色的陶瓮表面,正悄然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

三日后的黎明。

天还未亮,一个瘦小的身影,像只机警的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密室外的院子。

是石头。

这几天,姐姐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很担心。

他总觉得,那个黑色的坛子里,藏着什么东西。

他不敢进去,只能踮起脚,将耳朵贴在厚重的木门上,努力地想听清里面的动静。

里面很安静,只能听到姐姐均匀的呼吸声。

他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开,忽然,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穿透了门板,钻进了他的耳朵。

“嘀……嗒……嘀……嗒……”

那声音很有节奏,不像是水滴,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敲着节拍。

石头愣住了,他侧着头,听得更仔细了。

那节拍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更微弱的……“呼……吸……”声,像是有个小人儿,正躲在坛子里,喘着气。

“姐姐!”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拍打着木门,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姐姐!它在说话!那个坛子在说话!”

他的喊声惊动了守在院外的冯工和阿亮。

众人手忙脚乱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全都惊呆了。

沈玖趴在石台上,似乎已经昏睡了很久,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而她面前的那口黑色陶瓮,整个表面,竟然凝结出了一层细密如雾的水珠!

这些水珠沿着光滑的瓮壁缓缓滑落,汇聚到瓮底,然后一滴一滴,坠入沈玖事先放在下面的一个白瓷盘里。

“嘀……嗒……嘀……嗒……”

那规律的轻响,正是石头听到的节拍声!整个陶瓮,仿佛一个正在出汗的生命体!

“快!快采样!”冯工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激动得发颤。

他冲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无菌滴管从白瓷盘中吸取了几滴清澈的液体,立刻注入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微生物检测仪。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块小小的屏幕。

“菌群活性指数……0.1……0.3……0.8……”阿亮一字一顿地念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数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天哪……它……它们真的活过来了!”

“不只是活了!”冯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指着另一组数据,声音里充满了颠覆认知的骇然,“你们看它的代谢物释放频率!这个波形……这个节律……我总觉得在哪听过……”

一旁的锅妹一直开着直播,她下意识地将镜头对准了检测仪的屏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仓婆吴氏,忽然用她那苍老沙哑的嗓音,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那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歌谣,旋律简单、质朴,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是《启灵谣》……”她低声说,“以前,女人们进曲房前,都要唱这首歌,给那些‘小东西’听……”

冯工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屏幕上的频率波形图。那起伏的曲线,那高低错落的节奏,竟然……竟然与老仓婆口中哼唱的《启灵谣》的旋律频率,完全吻合!

这一刻,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锅妹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我靠!我看到了什么?招魂现场吗?!”

“这不是科学,这是玄学!不,这是仙学!”

“用歌声唤醒微生物?这论文写出去,诺贝尔奖都得专门为她开个新奖项吧!”

“我哭了,这才是真正的传承啊!”

深夜,沈玖终于从沉睡中醒来。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蜷缩在陶瓮边,已经睡着了的石头。

男孩的小脸枕着自己的手臂,一只小手,却还固执地贴在冰冷的陶壁上,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沈玖轻轻地凑过去,听清了他的梦话:“……别怕……我听见你喘气了……像……像小时候娘哄我睡觉的声音……”

那一瞬间,沈玖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狠狠攥住。

她终于明白了。

血为信,声为引。

真正的“引”,不是某一段特定的旋律,而是蕴含在旋律之中的……记忆与情感。

这些沉睡了三十年的菌种,它们并非依靠技术指标存活,而是依附于一代代女匠们口口相传的歌谣,依附于那些不被承认的爱与坚守,依附于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记忆共振。

它们不是冰冷的数据,它们是一群……不肯死去的,骄傲的灵魂。

沈玖的眼眶湿润了,她伸出手,轻轻地,带着无限的虔诚与敬畏,将那已经松动的封泥,掀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刹那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香气,从缝隙中逸散而出。

那不是任何一种花香、果香,也不是单纯的酒香。

那香气清冽、纯净,宛如初冬的第一场雪,融化在温暖的掌心;又如同空山新雨后,青石板上泛起的第一缕水汽。它带着生命最初的、最本源的芬芳,轻轻拂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颊。

所有人都醉了。

而在无人察觉的,远处漆黑的山梁上,一个身影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

陆川关掉了衣领上微型录音器的按钮,对着夜空,低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做着总结陈词。

“这一次,她不是在复原一种酒。”

“她是在一片废墟之上,用自己的血和记忆,唤醒了一群……不肯死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