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信任不是管出来的,是换出来(2/2)

“吴建民在你这里拿了两年药,每一笔,都比市里医院的指导价高出三成。”沈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刻刀,直直刺向老褚,“你知道他们家什么光景,你也知道他们买不起,为什么还要卖这个价?”

老褚的额角渗出细汗,他叹了口气,脸上的市侩气褪去,换上了一抹无奈与苦涩:“沈老板,你以为我想?我也是被上头的医药代表卡着脖子!这药金贵,进货渠道少,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不赚钱,难道喝西北风?再说了……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你们十八村联酿有钱?我不从你们身上找补点,我这铺子早关门了。”

“所以,穷人的救命钱,就成了你填补窟窿的砖?”沈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让整个药店的空气都冷了三分。

老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砸你饭碗的。”沈玖话锋一转,“我代表十八村联酿,跟你签一份协议。”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从今天起,十八村所有大病、慢性病户的药品,由我们联酿统一采购,我们给你量,你给我们价。条件是,第一,你必须在店里公示所有统采药品半年内的进销差价;第二,把过去半年,从吴建民和其他重病户身上多赚的钱,以药品或现金的形式,退还到我们的‘互助基金’里。”

老褚看着那份协议,手都有些抖。

这是在割他的肉,但沈玖给出的采购量,又像一块巨大的蜜糖。

他犹豫了,挣扎了,最后,他看着沈玖那双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一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沈总,你要是真能把这事做成,让那帮医药代表也低头,我老褚……我贴钱也认了!”

三天后,青禾村的晒谷场上,人头攒动。

第一批由联酿统采的平价药,用卡车直接运到了村里。一箱箱药品堆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像一座小山。

沈玖没有搞什么复杂的仪式,只是让人在旁边立了一块大黑板。

她亲自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信任不是管出来的,是还出来的。”

她拿起一个喇叭,声音传遍了整个晒谷场:“乡亲们!今天,这些药放在这里,不设领用名单,也不搞审查。凡是家里有病人、需要这些药的,自己上台,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和药品,拿走你们需要的量。钱,从互助基金里出。基金里的钱不够了,我沈玖个人先垫上!”

全场一片哗然。有惊疑,有不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人群中,吴建民在妻子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前。

当他看到那盒他再熟悉不过的靶向药,包装上贴着的新价格——“原价3200,统采价960”时,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再也控制不住,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颤巍巍地拿起一盒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台下,起初的寂静被打破,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响起,一浪高过一浪。这掌声里,没有讥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释前嫌的温暖和重新接纳的厚重。

吴建民抬起头,泪流满面,他用尽全力喊道:“这钱!我吴建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一分一分,还进基金里!”

深夜,喧嚣散去,月华如水。

沈玖坐在灯下,翻阅着今天新登记上来的几十份医疗档案。

她的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那些触目惊心的药名。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一份来自邻村的档案里,她看到了一个异常的记录:一个七岁的孩子,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他的化疗辅助用药中,有一款,竟然和李秀英之前用的靶向药是同一通用名,只是剂量不同。

她立刻拨通了村医老张的电话:“老张,王家庄的王小虎,这个孩子……”

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充满了惊讶:“玖丫头,你怎么知道的?这事……这孩子爸妈求我别往上报,他们是外来户,在村里没根基,怕……怕拖累了集体,怕被人说闲话……”

沈玖缓缓放下电话,心中最后一块冰冷的坚冰,彻底融化。

她建立的这个系统,不只是在“治病”,更是在“探病”,将那些因恐惧和自卑而深埋的伤口,一个个温柔地探寻出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方连绵的青禾山。

月光洒在酒坊的陶制甑顶上,仿佛一层流动的银液,清冷,却蕴含着将万物发酵的力量。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办公室,陈雯将最后一版修改好的文件,郑重地点击了上传。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在基层探索建立“输血”与“造血”相结合的乡土医疗互助机制的调研报告》。

在报告的附件里,她用一个醒目的标题,概括了这一切的源起:“青禾模式——从一瓶酒到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