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老窖续糟,续的是人心(1/2)

夜色如未经过滤的头道原浆,浓稠,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月光自青禾山巅流淌而下,漫过层叠的梯田,最终在十八村联酿那一片标志性的陶制甑顶上,凝成一团流动的银液。

这光,清冷,却仿佛带着一股穿透万物的酵力,正无声地催化着这片土地上某些深藏的变化。

沈玖挂断电话,指尖还残留着拨号盘的冰凉触感。

老张村医在电话那头叹息着说出的那句“怕拖累了集体,怕被人说闲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名叫王小虎的七岁孩子,那份被父母藏起来的白血病诊断书,让沈玖刚刚因晒谷场上的掌声而温热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建立的这个系统,她以为是在“治病”,是在用钱去填补一个个因病致贫的窟窿。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她不是在治病,她是在“探病”。如同一个经验老到的酿酒师,不仅要观察发酵池表面的气泡,更要用探杆伸入窖池深处,去感知那些看不见的温度与菌群的变化。

那些因贫穷而生的恐惧,因久病而生的自卑,因“外来户”身份而生的隔阂,才是潜藏在窖池底部的“杂菌”,若不及时清除、转化,足以毁掉一整池精心养护的“万年糟”。

而这池“老糟”,便是人心。

三天前,互助基金的登记处,冷清得像冬季停产的酒坊。

沈玖让人在村委会门口摆了桌子,挂上“大病、慢性病医疗互助基金登记处”的横幅。然而,一天过去,除了几个好奇的老人过来问了几句,登记簿上空空如也。

“玖丫头,你这事儿办得敞亮,可人心这东西,比咱们的窖泥还复杂。”村里的老会计孙叔,一个干瘦的老头,吧嗒着旱烟,蹲在桌子旁,“你把钱摆在这,就等于在人脑门上贴条子,写着‘我是穷鬼,我来占便宜了’。这十里八乡的,谁不要个脸面?越是难的,越是要把腰杆挺得直。”

另一个婆姨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就是啊沈老板,吴建民家那事儿刚出,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呢。现在谁家要是第一个来领钱,背后指不定被戳成什么样。都怕啊……”

怕。

一个“怕”字,道尽了一切。

陈雯也从县里打来电话,她调取了医保数据,结果触目惊心。

不算不知道,这看似富裕起来的十八村,竟有十七户家庭,全年的自费医疗支出超过了总收入的六成。

这意味着,他们每挣十块钱,就有六块多,甚至更多,无声无息地流进了药瓶里。

“数据是冰冷的,但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陈雯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沈玖,我已经起草了一份报告,建议县里把你们的互助基金作为试点,申请乡村振兴的专项补贴。有政策支持,名正言顺,大家领钱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沈玖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

她看着窗外那片静默的青禾山,缓缓摇头:“陈姐,谢谢你。但‘名正言顺’这四个字,政策给不了,得我们自己从地里种出来。”

“什么意思?”

“浓香型白酒,讲究一个‘老窖续糟,循环发酵’。这窖池,越老越香,是因为经年累月,有益的微生物菌群在窖泥里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生态。我们的互助基金,就是这个老窖池。现在,这个窖池刚挖好,里面是空的,甚至是臭的——因为吴建民的事,让它沾了‘不干净’的名声。”沈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上面的补贴是‘新粮’,是好东西。但一个空的、臭的窖池,就算倒进再好的新粮,也酿不出好酒,只会一起腐坏。我们得先‘养窖’。”

“怎么养?”

“把流出去的民心,再引回来。信任不是管出来的,是还出来的。”沈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所以,在它开始‘赚钱’之前,我得先让它‘亏’出去。”

挂了电话,沈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驱车去了镇上最大的药店——百草堂。

百草堂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药香,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味。

柜台后的药架高耸入顶,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老板褚广生,人称老褚,是个五十多岁的精明男人,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市侩笑容,八面玲珑。

看到沈玖进来,他那双小眼睛立刻亮了,像算盘珠子一样拨动了一下,满脸堆笑地从柜台后绕出来:“哎呀,这不是沈老板嘛!今天是什么风,把您这位贵人给吹来了?是给酒坊的工人们备点防暑祛湿的药?我这刚到了批上好的藿香正气水!”

沈玖没有理会他的殷勤,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药店,最后落在他那张笑成一朵菊花的脸上。

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老褚,我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买卖,也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将一张纸条推到老褚面前的黄花梨木柜台上,纸条在光滑的漆面上滑出一道无声的轨迹。上面只写着一行字——李秀英所用靶向药的通用名:“这个药,你的进价是多少?”

老褚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骨头,僵硬地挂在那里。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行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沈老板,您这可问到点子上了,这是商业机密,吃饭的家伙……”

“吴建民在你这里拿了两盒药,一共二十四盒。每一笔,都比市里三甲医院的指导价高出三成。”沈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刻刀,一字一句,深深地刻进百草堂凝滞的空气里。她的目光,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直直刺向老褚,“你知道他们家什么光景,你也知道吴建民是挪用了公款在给你付钱。为什么还要卖这个价?”

老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想用袖子去擦,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脸上的市侩气像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抹无法掩饰的无奈与苦涩。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沈老板,你以为我想?我老褚开药铺三十年,救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可现在这世道……我也是被上头的医药代表卡着脖子!这药金贵,整个县就他一家代理,他说多少就是多少,爱要不要!我不赚钱,我这一家老小,还有这铺子的租金,难道喝西北风去?”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与怨气:“再说了……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你们十八村联酿有钱?你们酒坊一开,工人的工钱都比我这当老板的赚得多!吴建民是你们村的会计,他的钱不就是从你们联络来的?我不从你们这些有钱人身上找补点,我这铺子早关门大吉了!”

“所以,穷人的救命钱,就成了你填补窟窿的砖,成了你眼红别人富裕的遮羞布?”沈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整个药店的空气都冷了三分。那话语像一把淬了冰的柳叶刀,精准地剖开了老褚所有借口的外衣,露出里面自私而懦弱的内核。

老褚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砸你饭碗的。”沈玖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话锋一转,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拍在柜台上,“我代表十八村联酿,跟你签一份长期的药品采购协议。”

老褚的目光被那份文件吸引过去。

“从今天起,十八村所有大病、慢性病户的药品,由我们联酿统一采购。我给你量,你必须给我们价。”沈玖的手指点在协议上,语气不容置疑,“条件有两个:第一,你必须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公示所有我们统采药品半年内的进销差价,精确到每一分钱;第二,把你过去半年,从吴建民和其他重病户身上多赚的昧心钱,以药品或者现金的形式,一分不少地退还到我们村的‘互助基金’里。”

老褚看着那份协议,手都有些抖。这哪里是协议,这分明是割他肉的刀子!

公示进销差价,等于把他扒光了示众。

退还利润,更是要他的命。

但……

协议上,沈玖预估的那个采购量,又像一颗巨大无比的蜜糖,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那是一个他开一辈子药店也做不到的流水。

他犹豫了,挣扎了,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掉在黄花梨木的柜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头,对上了沈玖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清澈的眼睛啊,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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