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老窖续糟,续的是人心(2/2)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决绝,看到了悲悯,唯独没有看到商人的算计。
良久,老褚一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猛地一拍柜台:“沈老板!你要是真能把这事做成,让那帮吸血的医药代表也捏着鼻子给咱们降价,我老褚……我他妈贴钱也认了!这口气,我憋了不止一天两天了!”
三天后,青禾村的晒谷场上,人头攒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庄稼。
一辆大卡车直接开到了晒谷场中央,工人们将一箱箱贴着“十八村联酿统采药品”标签的箱子卸下来,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玖没有搞什么复杂的剪彩仪式,只是让人在旁边立了一块半人多高的大黑板。
她亲自拿起一根白色的粉笔,在黑沉沉的版面上,一笔一画,写下了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信任不是管出来的,是还出来的。”
粉笔的白屑,如细雪般飘落。
她拿起一个铁皮喇叭,放到嘴边,电流的“滋滋”声过后,她清亮而坚定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晒谷场:“乡亲们!今天,这些药放在这里,不设领用名单,也不搞什么家庭情况审查!凡是家里有病人、需要这些药的,自己上台来,在登记本上写下你的名字和需要的药品,拿走你们需要的量!钱,从我们村的互助基金里出。基金里的钱不够了,我沈玖个人先垫上!”
全场一片哗然。
惊疑、不信、窃窃私语……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交织、碰撞。有人觉得不可思议,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有人觉得这是作秀,想博个好名声。但更多的人,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她个人垫上?”
“不要审查?谁家都能领?”
“这……这不是白送吗?”
人群中,吴建民在妻子李秀英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前走。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死寂。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目光复杂,但再没有了之前的鄙夷和指责。
当他走上台,看到那盒他再熟悉不过的靶向药时,整个人都定住了。药盒上,贴着一张醒目的白色标签,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两行字:
“原零售价:3200元\/盒”
“联酿统采价:960元\/盒”
960!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吴建民的心上。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盒药,可那只曾经能把账本拨得飞快的手,此刻却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也控制不住。
为了那三千二的药价,他丢了尊严,犯了法,几乎毁了自己的一生。而现在,它只卖九百六。
他颤巍巍地拿起一盒药,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攥住的是失而复得的生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深,很慢,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承载了他所有的悔恨、感激与新生。
台下,起初的寂静被打破。
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那掌声有些犹豫,但很快,第二声、第三声响起……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晒谷场,一浪高过一浪。
这掌声里,没有讥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释前嫌的温暖,和一种重新接纳的厚重。
吴建民缓缓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台下,也对着台上的沈玖,嘶哑地喊道:“这钱!我吴建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一分一分,还进基金里!”
深夜,喧嚣散去,月华如水。
沈玖坐在灯下,翻阅着今天新登记上来的几十份医疗档案。
她的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那些触目惊心的药名。
她的心,像一口正在发酵的窖池,百感交集。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一份来自邻村王家庄的档案里,她看到了一个异常的记录:王小虎,男,七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让沈玖心头一震的,是他化疗辅助用药中的一款,竟然和李秀英之前用的靶向药是同一通用名,只是剂量不同。
她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拨通了村医老张的电话:“老张,王家庄的王小虎,这个孩子……”
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充满了惊讶和一丝慌乱:“玖丫头,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事……这孩子爸妈求我千万别往上报,他们是外来户,在村里没根基,怕……怕拖累了集体,怕被人说闲话……”
沈玖缓缓放下电话,心中最后一块冰冷的坚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方连绵的青禾山。
月光洒在酒坊的陶制甑顶上,仿佛一层流动的银液。
她想,这人心,就像这浓香酒的老窖池。
续糟,续粮,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让窖泥里的菌群自己活起来,去分解,去转化,去生成那醉人的芬芳。
今天,吴建民的鞠躬,乡亲们的掌声,还有这份被“探”出来的档案,就是这口老窖,开始“生香”的迹象。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办公室,深夜的灯光下,陈雯将最后一版修改好的文件,郑重地点击了上传。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在基层探索建立“输血”与“造血”相结合的乡土医疗互助机制的调研报告》。
在报告的附件里,她用一个醒目的标题,概括了这一切的源起:“青禾模式——从一瓶酒到一条生路”。